辛娜把帘子拉起一半,阳光均匀地布满书桌,她才感到稍微舒心了一些。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是又一针落错了。
格洛丽亚为她擦去额头冒出的汗珠,这位令人尊敬的侍女长服侍任性的阿坦达林小姐已有十多个年头,非常清楚她为何如此坐立不安。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辛娜个性急躁、异想天开,总会有许多糊涂的想法在脑子里乱跑。
何况现在的情况难免让人多想。
公爵要求埃利将房门关紧,辛娜不许。他们的谈话声从门缝中地飘了进来。
其实,辛娜觉得他们完全不必对伊莱克斯陛下和他的来使怀有太多憧憬。
年轻的乌特尤斯国王在全国物色王后人选实属自然,试探阿坦达林家族的态度实属自然,不可能选中她也实属自然。
但偏偏是亚伦·坦达瑞来到这里宣布这种消息。是故意为之吗?这是一场羞辱吗?
距离结束巡视已经一周,公爵的病先是加重,这几天又有了好转的迹象,这几年他的状况一直如此。亚伦以国王陛下的名义登门拜访,她以为会像一直以来那样,由她替父亲接待,但伯特莱姆·阿坦达林这次坚持自己出面。
她不敢想象他听到亚伦的混账话之后会有多气愤。亚伦是百分百会嘲笑他的,因为这个家族有太多值得嘲笑的地方,要知道家里已经到了偷偷卖掉家族纹章才能保持体面的地步。
辛娜一方面担心公爵无法承受,另一方面也觉得尴尬。
其实她天性乐观,不屑于顾影自怜,对生活唯一的不满是自己时不时会犯的头疼病,这是很年幼时落下的病根,命运是随意播撒灾祸的,她没有怨言。
衣柜里有太多项链和舞裙,或许也能算一个烦恼。她算过一笔账,花在她的着装上的那些钱明明能用来做更多有用的事。佃户们每年上缴六千四百二十乌,父亲每月有三百二十乌的王室补贴,母亲有三百五十,七零八落的产业则大多数在赔钱,而他们每周要付给仆人和骑士们两千五,在维持城堡上用五百,又在她身上花去八百。
在大公夫妇结婚的头二十年里,庄园里夜夜要奏响圆舞曲,香槟酒弄湿沙发但是无人在意,因为新的兽皮家具会在第二天的宴会开始之前,由被授予王室勋章的骑士抬进家门,陈列整齐。宾客们对阿坦达林第一百十四代公爵最为宠爱的小儿子与他的夫人顶礼膜拜,只因他们的万贯家财。
伯特莱姆大人与诺拉夫人彼此相爱,然而无数次的流产让他们以为自己一辈子用不着为人父母,这给他们进一步放纵生活的理由。
直到二十五年前的春季时疫杀死了辛娜的祖父母、所有的伯伯以及那些未曾谋面的堂兄弟,还有无数愿意讨他们开心的客人。
当时在琴顿里公国度假的伯特莱姆和诺拉逃过一劫,他们在灾情宣布结束的第二天就赶了回来,发现自己成为了王国七分之一土地的管理者。
尽管他们连坐马车都老是要丢失财物,有生以来也从未正经地读过地图和账本。
放纵的生活留下可怖的痕迹。在辛娜的印象里,父母从不和她讨论财产的事,尽管她八岁就知道了这个事实:他们正在飞快地变穷。
变故虽然没有磨灭阿坦达林夫妇对生活的热情,却和荒年一起吞噬了数万遗产。夫妻俩除了有着贪图享乐的共性,还都是把骄傲看得比性命都重要的人。
自从十九年前,原本连续被四个医生都诊断为死胎的辛娜呱呱坠地,他们便默契地达成一致,将辛娜的体面看得比自己的欢愉和脸面还要更重要十倍。
辛娜师从本世纪最伟大的琴师,她十六岁时写的议论诗被伊泰王妃大加赞赏,礼仪老师每天与她分享的都是索菲兰亲王——如今这位伊莱克斯陛下的双生妹妹,愿她安息——的童年趣事。
如此一来,辛娜·阿坦达林长成了乌特尤斯最富才华也最无用的大家闺秀。
她从小就对自己的人生有大致的规划,或者说别人对她有着这样的规划:和某个出身不太高但又恰好比较有钱的小贵族结婚生子,给古老而光荣的阿坦达林续上也许是最后一口气。
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伯特莱姆会为她力排众议,将人生的支配权交给她自己。
有另外万分之一的可能,阿坦达林在伯特莱姆手中奇迹般地恢复往日荣光。
只有这样,她的婚姻才有一点自由的可能。
不然,就是被旁支挤走,寄人篱下或者两手空空地出嫁……而随着伊莱克斯陛下的登基,现在也许出现了一个新的选择。
虽然辛娜并不抱多大希望,但她在这场几乎可以断定为与她无关的王后竞争中,倒的确是有一个说起来颇为勉强的优势:在乌特尤斯,如今再没有同龄女士比她辛娜·阿坦达林的血统更高贵。
想一想,有七位阿坦达林小姐曾嫁给了乌特尤斯王,算上未婚妻和情妇则有更多,而三位阿坦达林夫人在未出嫁时都姓蒙塔莱。但这些几乎都是发生在上一个千年的事情,说到底只能让辛娜更加确信,若非这一点点血脉的交叉,凭借如今的土地与财富,伊莱克斯陛下估计连使者都不会送来。
而一想到那位傲慢的使者正坐在客厅和父母攀谈,辛娜感到心像烧起来一样难过。
伯特莱姆公爵与诺拉夫人不复年轻时的狂妄,靠强颜欢笑弥补内心缺失的尊严,他们各有十多个空荡荡的头衔,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财富和权势,常在无人处唉声叹气。伯特莱姆终于学会了算账,但还是把账本统统扔给管家处理。
辛娜猜他是不敢看到那样丰厚的遗产在自己手上不停贬损,这对他太残忍了。
父亲和母亲实在不算顶好的当家人,但辛娜很爱他们,否则依她的性子,她懒得出席任何一场舞会。
她了解他们,而且她坚持认为,庸俗在神的眼中不算任何罪过。他们此刻也许正在面对亚伦的嘲讽和羞辱,这在做女儿的看来,是十分过分的惩罚。
就这样,她从早晨一直低落到午后。下午茶时她终于被允许下楼,看到父母无精打采的样子,辛娜知道自己一定成为了名单上被划去的名字之一。
“我宁愿永远做你们的女儿。”辛娜挽着公爵轻声说,“我就在家里照顾你们,天天在家里陪你们说话,好不好?要是你们嫌我烦,就把我送去尤特大教堂当修女。”
伯特莱姆·阿坦达林紧张地看了一眼亚伦,他正专注地欣赏墙上的画像,似乎没有在意他们这边的对话。公爵勉强地笑了,他爱这个小姑娘,却并不希望家族血脉断在自己女儿手上。
“孩子话!总归要嫁出去的,但我一定要把你嫁给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希望你们开心,”辛娜说,“这种麻烦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才是好事。”
“傻姑娘!”诺拉夫人激动地说,声音与平时相比又尖又颤,“就算……我们也不是和这件事完全无关。你相熟的姑娘里,有没有奥瑟拉伯爵?或者林恩小姐?我看最近的形势,和外国缔结婚约是不可能了,从前和外国人结婚很流行,可现在我们和泰利安人打了太多仗,没有其他王国敢和蒙塔莱家族结盟了。伊莱克斯陛下的王后一定会是本地人,这对你很有好处。”
“好处?”
“宝贝啊,你要是能争取当上王后的侍从女官,让她给你安排个有名誉、有地位的人做丈夫,我这一辈子的心愿才算了了!”
作为“叛逆的莱娜”的女儿,诺拉夫人完全没有继承她母亲的勇敢,她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由于莱娜亲王被王室除名的缘故,她的婚姻在当年没有资格接受王室祝福。她对蒙塔莱家族保持着超乎寻常的谦卑,连每隔三天就向王领寄问安信的伯特莱姆大公都自愧不如。
辛娜忍不住戳破母亲的白日梦:“我只和她们说过几句话而已,等人家当上了王后再攀关系,我们算什么了呀。”
“社交都是这样的呀。再说了,王后又如何?王后的出身可不一定比我们辛娜尊贵,你想想在王领里那些姑娘,再想想你自己。天哪,我可不能接受你妄自菲薄!你的父亲是阿坦达林公爵,你的母亲——”
“妈妈,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可是你看,我就是没出色到当成王后嘛。”
“那可不一定。”亚伦插嘴道。他幽灵一样站到辛娜身后,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原本,诺拉夫人还在为辛娜生气,认为她太不像话了,简直是自暴自弃!她打算拽着女儿去库房,数一数家中的收藏,逼她再听一遍它们的历史,口口相传的故事经过无数次转述已变得离奇,但是诺拉夫人始终深深相信它们的真实性,哪怕告诉女儿的版本其实已经与她自己第一遍听到的相去甚远。
但亚伦脸上的笑容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亚伦笑嘻嘻地看向伯特莱姆:“公爵大人,我希望和阿坦达林小姐单独说几句话,可以把客厅借用给我们几分钟吗?我知道,你我家族之间,从前有点不愉快,但我今天是来承办公事的,您就算不信赖我的人品,至少也得信任伊莱克斯陛下用人的眼光。”
诺拉夫人简直不能更不认同了,她还记恨着他当年的轻率举动,但是公爵对他点了点头。亚伦冲诺拉夫人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在楼上监督,我们尽量不坐在被吊灯遮蔽的地方。”
辛娜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亚伦,印象里他可不是这么体贴周到的人,也不会费心考虑她的名声。
“你变了,亚伦。”在父母上楼后,辛娜肯定地说。
亚伦将胳膊抱在前胸,不服气地瞪着她。两年不见,他几乎长成了个贵族少年的模版,苍白、清秀,偏深的亚麻色头发优雅地蜷曲在耳后,额前的碎发也被妥帖地打理整齐,他戴着据说王领如今正时髦着的红色腰封,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别扭的端庄。
辛娜绕着他走了一圈,边走边打量,然后停下来评论道:“坦达瑞家的好儿子。”
“……你怎么敢。”亚伦咬着牙说。
“我有哪里措辞不严谨吗?还是说你已经完成人生梦想,和坦达瑞伯爵断绝父子关系了?”辛娜坐回沙发上,“既然如此,明明闹脾气的只有你一个人,为什么还要说成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不愉快?这时候承认自己姓坦达瑞了?真有勇气,看来无聊的叛逆期终于结束了。恭喜你,也恭喜你父亲。”
看到亚伦坐立不安,脸上白了又红,辛娜还想再说些什么,毕竟他以前真的给她添了很多麻烦。但亚伦蓦地靠近沙发,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还是热的。
“牙尖嘴利,你就只在批评别人的时候才有这种灵气。”他轻声细语道,她能听出他的喉咙有多么沙哑,简直……像是身上带着病。
“现在就尽情地把难听的实话都说出来吧!这种随心所欲的日子,我怕你也过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
“说到底,我今天来这儿只是走个过场。纯粹的公务,不掺杂任何私心……这当然不可能。但我希望你最好别带着偏见听我接下来的话,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或者要蓄意报复什么,族姐。”
他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
“其实吧,这件事我也不太相信,但谁叫我现在是个无聊的传声筒呢?我只管复述伊莱克斯陛下的意思。你听好了,我这次的任务原本很复杂,要走访全国合适的贵族,打听情况,为他提供王后人选的参考,也许要着重拜访他的顾问推荐的那几位。但他告诉我,他已经做好决定了——你,他说他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