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娜掀开雄鹿的眼皮,发现眼球呈现一种健康的乳白色,她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侍从处理一下尸体,重新戴上手套跨坐上马。
射杀到家徽通常不是好兆头,但她不太在意,毕竟鹿是猎人顶喜欢的猎物,如果连鹿都不能打,阿坦达林家还不如干脆把弓箭全烧掉算了。
无非听埃德骑士回来后说教几句而已,和在家的时候比起来,这两个月所听到的说教可谓微不足道。
回到庄园时已接近黄昏。这几天她所做客的地方,主人已故的夫人和她有点亲戚关系,生前留下了两个孩子。埃利小姐已经十五岁,她的弟弟两年前被送到琴顿里大公家中做侍从,是个挺有胆量的小男孩。
男爵本应在大厅等候迎接,今天却不见踪影。
埃利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失礼,几乎每分钟都要询问一遍仆人:男爵到了吗?有捎来口信吗?但总得不到她想要的回答,她一开始殷勤地望着辛娜,逐渐地却不敢去看公爵代理人的脸了。
晚餐时间,男爵依旧没有露面,近侍也没有带来任何消息。一个点钟后,他行色匆匆地从后门进来,似乎有避人的意图,但埃利恰好站在那儿,立刻迎了上去。
“父亲!”她叫道,“您遇见什么意外了吗?”
男爵含糊地对女儿应了几句,不情愿地将面孔朝向辛娜:“请您原谅,我的主人。我立刻叫人安排宴席。”
辛娜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晴朗的天空一样的颜色,因为天生的毛病,她望着人的时候,眼珠子总是在微微颤动,给她的容貌增添几分不必要的古怪。
男爵迎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讲了一个和朋友去河边垂钓、回来的路上却不幸迷路的故事。
辛娜回答:“您没出事就好。”
她一看男爵的穿着,就知道这是假话,他一定是参加茶话会去了,少不了要与其他领主会面。辛娜对这位男爵的了解不深,但也知道他容易紧张、信心不足,如此躲躲藏藏,多半有什么事要对她这个外人隐瞒。
今天是巡视的最后一天,辛娜不想节外生枝,她举起右手在空气中画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她的侍女格洛丽亚女士心领神会,立刻俯身,主仆二人说起话来,把男爵父女晾在一边。
侍从将主菜端上来,是一道极肥的烤乳猪,男爵没敢让厨房烹调辛娜今天带回来的鹿肉。
“这糕点真不错,我猜里面放了甜玉米。”辛娜漫不经心地说,“霍兰大人,方便的话能不能把食谱给我?时间过得真快,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会很想念这里的。”
“公爵大人府上的佳肴,哪里是这些粗茶淡饭能比的?能侍奉阿坦达林小姐是我的荣幸。”男爵恭维道,“这些日子承蒙您关照,食谱我会立刻寄到您府上的。”
“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她看向埃利,“说到这个,我应该过问一下的,不知道您对族妹有什么打算?”
阿坦达林家作为乌特尤斯最古老的家族,旁支实在太多,霍兰算是其中之一,但男爵也没把这点缘分当回事,只是规规矩矩地回答:“不瞒您说,的确有几位出身不错的求婚者,但埃利毕竟才十五岁。”
“那么,在您最终决定之前,我希望她能来我家做侍女。”辛娜望向侍奉在一旁的格洛丽亚女士,“这几天相处下来,我觉得她品行很不错,人也聪明。”
男爵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这样的小贵族,将儿女送到爵位更高的人家去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阿坦达林公爵家人口简单,在道德上名声不算坏,据说有一点债务危机,但谁家没有呢?对埃利来说是很有前途的去处。
他连连道谢,辛娜便趁机问他附近的其他领主家中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女孩,可以一道送到她那儿去,也好和埃利做个伴。
男爵看了女儿一眼,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好像刚想起来似的回答:“我倒是听说酒领的坦达瑞伯爵认了一位私生女。”
辛娜端庄地将身子向前倾了倾:“是有这件事。怎么,您了解那女孩的秉性吗?”
“了解……倒是说不上。”男爵谨慎地说,“不过有传言说她似乎和亚伦·坦达瑞爵士的关系不太好。”
“如果传言属实,那她一定是个正派人了。”辛娜说。
“您说笑了,亚伦大人年纪轻,从前……举止是有些荒唐。但现在已经懂事了不少,自从伊莱克斯陛下继承王位以来,他这两年在王领辅佐陛下办了很多正经事。”男爵辩护道。
“哦?他在王领,这我倒是有听说。但那不是为了避开他父亲的管教吗?”
“也许一开始是这样,但后来他在宫廷里很受器重!伊莱克斯陛下让他担任王家使者,他最近正在拜访各大公爵领,首先就来了麦得宁……大家都觉得,陛下是准备推行一些税务方向的新政,听说和驿站有关。”
男爵开始积极地谈论政务,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似乎认为很有必要向她谈论关于亚伦·坦达瑞的事,但又感觉自己说得太多,所以企图用其他话题转移辛娜的注意力。
坦达瑞家族是阿坦达林家族的分家中唯一有继承资格的那一支,也是最有权势的一支,现在由伯爵与其独子亚伦主持。
这位亚伦爵士可是个大麻烦,平日神出鬼没,一出现就爱给人难堪。据说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却在重要的日子睡过头,用别人献殷勤的红酒喂过猫,有一次出门打猎时瞒着所有仆从在山崖下过了三天三夜。
自从坦达瑞伯爵将他带入社交界,他从来没赞成过父亲的观点,反而成为了最固执的辩论者,连原本和他父亲意见相左的的朋友们不得不从中斡旋,而本身就赞同他的人,也不好意思在他之后说出自己的想法。
对于辛娜来说,亚伦同样是个令人头疼的人物。三年前,他曾在王领的一场宴会上向她求婚。
当时他们正在谈论辛娜的新坐骑,一匹刚被她驯服不久的烈马。而她只是转身拿一杯酒的功夫,回过头就发现亚伦对着她单膝跪地,笑嘻嘻地从礼服外套下掏出木戒指和染成金色的狗尾巴花。
两人从小相识,却不见得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虽然贵族之间的婚姻并不经常关乎感情。
如果换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辛娜也许会换一个更柔和的态度,和父母商量一番,但亚伦这玩笑般的举动令她疑窦丛生,当下便立刻拒绝了他。
在众多求婚者中亚伦并不是特殊的:他想要麦得宁,想要成为下一任阿坦达林公爵。但是他和痴心妄想者的区别是,他真的有机会能够让自己的愿望实现。
他的求婚动机并不重要,也许是他希望通过这桩婚事挣得新领地,与一向不睦的父亲彻底一别两宽。但根据辛娜对他的了解,这件事更有可能只是他的一时兴起,突然觉得有必要给辛娜来个恶作剧。
或者,是他厌倦了被伯爵喋喋不休地提醒舞会的功能,不愿一个个去讨好潜在的联姻对象们,于是干脆闹个笑话出来永绝后患。当然,辛娜的心情并不在他的考虑范畴。
在当年,这桩事成了个不大不小的丑闻,令双方家长都很生气,怨气的对象都是自己的孩子。
坦达瑞伯爵恨亚伦自作主张,还牵连一个公爵小姐的名声,更糟糕的是,既然有了这件事,未来辛娜·阿坦达林可就真的有充分的理由和他结婚。
这对坦达瑞家族来说未必就是最佳的结果——公爵的头衔再诱人也比不过巨额债务的压力。
而阿坦达林公爵则始终不理解,辛娜为什么如此草率地放弃这个拯救家族于水火的好机会,他们不停地变穷,丢失土地、丢失名誉,欠下大笔债款,到如今已经足以买下整个麦得宁,而辛娜没有亲生弟兄能继承他的烂摊子。
叛逆者不多见,但也不少见,一时出尽风头,大部分到最后都销声匿迹。如今亚伦似乎有改邪归正的迹象,那么或许他反而用不着娶辛娜就能继承麦得宁。无翼安东尼奥在上,祂的土地上所普及的继承法曾经是能够支持辛娜的,但如果亚伦得到了国王的支持,这张废纸自然会调转方向堵住她的嘴巴。
晚餐后,格洛丽亚女士握住辛娜的手,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格洛丽亚。”
“您在冒冷汗,我以为您又犯头疼了。”
“我觉得领地上有些人开始讨论继承问题了。”辛娜蹙着眉,“有新的候选人就意味着有不同的观点,有纷争和矛盾。回去之后我要和父亲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