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与信仰一致的(1)

冬日里,太阳总显得格外耀眼些,一扇扇虹光从玻璃花窗倾泄而下,罗纳德主教沐浴其中,皱纹被染成同鬓角一样的深金色。

他才三十二岁,鲜少有人在这个岁数就被尊为主教,哪怕他的教区麦得宁只是在大陆西边一片荒芜的公爵领。身为教宗的养子,他每一次祈祷都会诚心感恩威廉姆斯特阁下,但这一次,教宗神圣的任务为他带来荣光,也给予他聪慧的头脑前所未有的苦忧。

他坚信侍奉的主人洁白无瑕,而作为祂的奴仆,在传播福音时却不免要脏了自己。世俗本就是肮脏的,他自认修行尚浅,还远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角色,但罗纳德对自己要求严格:如果这些是通往祂身边必负的荆棘,他会比任何人都乐意划伤自己的后背。

可有些事务就显得太世俗了些,比如现在,他即将接受亚伦·坦达瑞爵士的忏悔,接待一位出了名不信神的家族的继承人。

罗纳德表扬并接受了他的虚情假意,这种感觉就像是为了挪开地上粘上泥巴的石头,而把自己的袖口弄脏。听说他将与查克里维奇伯爵的千金订婚,那位姑娘想必美丽得不可方物,罗纳德初来乍到,日日只在尤特大教堂里徘徊,即便如此都对她的魅力耳熟能详,只因太常聆听贵族子弟诉说对她的可耻**。

并非是他玩忽职守,战争期间,大家要教士做的就是呆在原地诵经,疗愈死伤者或者为他们祈祷,教宗也是这样嘱咐的。

至于坦达瑞爵士,他大约是终于意识到凭自己的名声,没有主教会愿意祝福他和他的妻子,才想来本家的教堂匆匆混个脸熟。

对于这样投机取巧的信仰,罗纳德嗤之以鼻,不过他同意空出一个下午聆听他的忏悔。这是人情问题,不算麻烦,全国尤其是战区的教堂近日都十分沉默,做最多的日常事务,似乎也就是聆听忏悔了。

教义中说人是会觉悟的。垂死的人,重伤的人,被刀光剑影吓破胆子的人,他们都在沉甸甸的恐惧中觉悟了。

罗纳德聆听过许多人的忏悔,但或许是泰利安那些天潢贵胄们太过矜持,或许是乌特尤斯人本身就更粗鲁些,他平生头一次听到那么多的腌臜。

罗纳德现在只希望坦达瑞爵士既然神志清醒,至少态度庄重些。

亚伦爵士来得很早,罗纳德坐正后,才发觉栅格外已有一段模糊的阴影。出于谨慎,他清了清嗓子,问道:“爵士,我记得我们约的是下午一点钟。”

他想必是紧张,连声音都紧绷绷的,罗纳德连忙回答:“好吧……虽然现在还不到时间,我们可以先开始——”

“罗纳德·威廉姆斯特主教,您是在泰利安长大的吗?我讨厌那里。我讨厌巴瓦利。”

“爵士,我希望您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罗纳德苍白的十指纠缠在一起,隐隐觉得有一些不对的地方。

“巴瓦利,多富饶的地方啊……而且盛产刺客,那可是帝国引以为傲的国宝,是不是?”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充满恶意,“一个个都是好射手。人有本事,箭也好……火星子能留几天几夜。”

罗纳德现在想做的事情完全不合神的旨意,教宗知道了一定会惩罚他,理智也在阻拦他的冲动,但最后的最后,还是怒气和恐惧占了上风。他发誓会为接下来的行为自罚,然后一把掀开了隔绝忏悔者和神父的帷幕。

坐在那里的并不是亚伦·坦达瑞爵士。乌特尤斯王伊莱克斯一只胳膊架在桌上,两眼发红,另外一只手握着剑柄——他居然是亮着武器走进来的!

主教撞到了矮凳,他带着恐惧冲向忏悔室的出口,这才发现由于视线死角的缘故,未曾被他注意到一串血迹。

伊莱克斯有过许多孤立无援的时刻,小时候他就有的是办法甩开侍卫然后让自己陷入麻烦,雇佣兵时期也常常做独狼,为此闯了不知多少祸、挨了多少骂。但今天实在太过疯狂。

主教被他打晕在地,伊莱克斯咬着牙把这个男人拖到隐蔽处,腹部的伤口火燎似的疼,毒箭似乎拔得还算及时,但后果还是很严重,鲜血随着他拉扯的动作涌出来,和已凝固的黑色血块混在一起。

他把披风割成一段一段布条,捆住罗纳德的手脚,剩下地揣进怀里用来包扎,以及处理地上的血迹。教堂应该会有纱布的,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找到。

一点的钟声响起,剧痛和愤怒让伊莱克斯来不及想太多,修女修士零零散散地走进来,他盗走长桌上的面饼和几瓶酒,冲进地道里。他记得乔夫人提醒他要多去拜访教堂……他不能理解意义何在,但眼下算是彻底坏了她的忠告了。

凯文德主教的金库一览无余,他早就读过亚伦爵士的报告,但如今亲眼看着这些成堆的金子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思考怎么撬开罗纳德的嘴,想到这位凯文德的继任者可能是要死在他手上的第一个主教,不禁觉得有点荒诞。

而教宗这次绝对不会再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麻烦事真是越来越多。

黄昏时分,罗纳德睁开了眼睛,一个小时后,遍体鳞伤的主教流下了屈辱的眼泪。

伊莱克斯喘着粗气靠在墙上,百思不得其解:“你是真的想让我相信,你在叛乱前夕向教宗毛遂自荐来到这座教堂,里面藏着叛军的大部分资金,国王刚来到这附近就被刺杀,被扔在这该死的地道里,就连着你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在巴瓦利教廷之外的地方没有熟人,我不知道是谁策划的刺杀!这是你们蒙塔莱内部的问题,和巴瓦利、泰利安还有我这个可怜的主教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来这里出任是神的意志,是威廉姆斯特陛下的意志。”罗纳德挣扎着叫道,“伊莱……伊莱克斯·阿兰·蒙塔莱,西方的王,无翼安东尼奥与月桂树比阿里斯的孩子,我祝福你、我原谅你,只要你忏悔……你忏悔吧……国王没有权利这样对待一个主教,年轻人,你不能够想做什么做什么,王冠不是这样用的……”

“对,对,是这样的。”伊莱克斯敷衍地说,犹豫了一下,放弃了重新把布条塞进他嘴里的打算,嘀咕道:“见鬼了。”

“放我走吧,您考虑一下,您再考虑一下!亚伦爵士发现我爽约肯定会生疑,主教失踪,而您从五天前开始下落不明,王后现在又离开了王领,人们会不安的,对您产生动摇的!”

伊莱克斯骇然:“王后离开了汉萨林宫?”

“大家都不知道安德烈骑士在王领做了什么,总之王后现在不在那儿,昨晚汉萨林宫通知我,把这个月的教区报告直接交给查尔曼提公爵。他们说她逃了,也有人说她被刺杀了,这倒不一定是真的,也有人说您死了。”

今天凌晨,伊莱克斯从昏迷中苏醒,地道里一片漆黑,除了箭尾的火星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谁把自己带来这里,不知道毒箭是什么时候被拔出来的。

他沉默地把酒塞给罗纳德,主教喝了一些,其余全都淋在伤口上,但是拒绝了伊莱克斯递来的面包。

“我出去一趟。”伊莱克斯阴沉道,按理说他应该和队伍合流,但他不能保证自己现在不处于刺客的监视之下,而增援的所在地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昏暗的走廊直通主教寓所,只有伊莱克斯的脚步声回响,越往前走他越觉得不对劲,上午从这条路离开地道时他分明关上了暗门,但此时此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冷风从前方吹来,而且似乎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停住脚步,手里将熄的火烛摇摆不定,伊莱克斯眯起眼睛,贴着走廊的墙壁继续向前。

在最后一个拐角处伊莱克斯吹灭了蜡烛。门敞开着,浅棕色卷发的男人大大咧咧地坐在扶手椅上——居然是亚伦·坦达瑞本人。

正当伊莱克斯犹豫要不要往前时,一个女人冲出来想要关上暗门,她的视线和伊莱克斯正正好对上,一分未差。

辛娜愣了一瞬,伊莱克斯听到自己茫然的心跳持续了很久,下一秒钟,她的红头发就伏到他的胸口上,再下一秒种,她已经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地拽着他的衣领。

伊莱克斯任凭自己的身体行动起来,抱住她。

他像是落入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其实他们分离的时间并不久,但是也许是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的缘故,到现在,他才有踏踏实实回到人间的感觉。他想亲吻她的耳垂,想永远把自己埋在这片雪白的地狱。方才对着主教的那些傲气统统变得不值一提,因为他又是信徒了,神学老师抱怨过一千遍,伊莱克斯王子在信仰方面是彻头彻尾的暴民,他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顶嘴,但他现在很乐意承认这一点。

他厚颜无耻地感谢神明,在听闻她噩耗的下一刻竟然就能看到她安然无恙。

也是在这个时候,落在这个人这一刻这一个怀抱里,他意识到疼痛不过是某一种类死亡的裹尸布,是辛娜箍他的腰用了太多力气吗?简直比血块摩擦伤口还要疼,同时也更能让他清醒。

他盯着她被雪水打湿的裙边,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就此腾了空,伊莱克斯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这一整天都是作为一个吓破胆的凶器度过的。

“我回来避难了,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辛娜强颜欢笑,“卫队长克里斯托弗·胡利安叛变纵火,我被刺客所伤。”

“所以你也遇上了。”伊莱克斯抓住她的肩膀,“伤着没?那刺客长什么模样?你看见了吗?”

“小伤。那人就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没什么明显特征,例会已经在查了。”

“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伊莱克斯皱起眉,“年纪不大的神射手?”

“他是用剑的,有剑鞘的那种剑。”辛娜说,“看来不是同一个人。”

时间也不够他两头跑的。伊莱克斯沉下脸:“但问题是——”

“两位。”亚伦·坦达瑞朝他们各自鞠了个滑稽的躬,“这里刚刚说到关键时候。

“你为什么在这?”伊莱克斯疑惑。

“……陛下,您报我的名字打人,我就不说什么了。您就当我欠王后陛下一个人情,所以来顺手帮个忙。”

“顺手。”伊莱克斯重复道。

“您看上去精神很好,那我就放心了,其实我约了罗纳德大人,也是为了来看看您,没想到您醒来之后,体力恢复得如此迅速。”

“你怎么知道我晕过去了?”伊莱克斯顿了顿,“你把我放在这儿的?”

亚伦大笑。伊莱克斯僵了一下,在给他一拳和道谢之间纠结了几秒钟,向他伸出手。辛娜拦在两人中间,很是挑剔地看向亚伦,伊莱克斯好奇地看看她又看看亚伦。亚伦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坦达瑞爵士,这是明确的投诚吗?”

“族姐呀,您已经问了我四次了,我难道给出过哪怕一次否定的回答吗?”亚伦亲热地说。

“我要你说:我以坦达瑞家族的名义起誓,承认伊莱克斯·阿兰·蒙塔莱是乌特尤斯唯一合法的国王,并且保证尽力与红水男爵瑞杰尔对抗。”辛娜把他往墙壁逼了一步,又一步,伊莱克斯才注意到她背着自己的一把旧剑,而且他这辈子从来没从亚伦·坦达瑞脸上看到过这么精彩的表情。

亚伦沉默了很久,他似乎觉得辛娜十分可笑,好一会儿之后,他单膝下跪,念出了辛娜要他说的那些话。

亚伦一本正经地问:“陛下,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您伤势未愈,是在凭什么要挟我呢?不怕我把您关在地道,一走了之?”他愣了一下,低头发现别在腰间的佩剑不翼而飞,伊莱克斯盯着他瞧。

他举起双手,“二位陛下,我们不如先讨论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伊莱克斯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亲自——”

伊莱克斯对她轻轻摇了摇头,他走进房间张望了一番。他还是不敢信任罗纳德,但他得承认这屋子对一位主教来说确实朴素过头了。

瑞杰尔会下作到来用泰利安人来要他的命吗?

“神的第一次死亡是因为仆人的刺杀,这是最卑劣的行为,没有任何的荣誉可言。”辛娜说,“一旦下手了,一次不成就必定会有第二次,比堕落更让人害怕的是堕落被暴露。”

“所以我不能回去,他们盯着我,会看到我们的行军规模和计划。”伊莱克斯说,“但人们必须知道我活着。”

“您在为难我。”亚伦说。

“我会在与瑞杰尔约定的决斗日期再与他们会合,在此之前,行军由替身坐阵。”伊莱克斯说,“你将是我的替身。”

亚伦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过了很久、很久,他点点头:“祝你们健康。”

“谢谢。”伊莱克斯说,“毕竟我们都是红鹿的孩子。”

亚伦笑了:“这是什么笑话?”

“你告诉我的,应该由你来解释。”伊莱克斯说,“红鹿是什么吗?一片领地吗?”

辛娜显得很困惑。“伊莱克斯,红鹿不是土地的名字。我这样说,可能会让您觉得奇怪,但红鹿是一种鸟,已经灭绝的鸟。曾经麦得宁一带有许多,它们以鹿眼为食,经常将它们啄咬得面目全非。红鹿在麦得宁地位崇高,因为阿坦达林的家族象征就是一双鹿,曾经,在我们繁荣的时代,我们很愿意尊重自己的天敌。”

亚伦点点头,退下了。

如果真相如此简单,伊莱克斯宁愿自己是被亚伦的故弄玄虚戏耍了。但是他总觉得不对劲,红鹿的孩子们未必彼此之间心意相通。伊莱克斯怀疑自己担心过度,有点不好意思,只能扯出一个微笑。

好苍白,好苍白。伊莱克斯暗骂自己不解风情,他总觉得这次重逢缺了点什么,吻别之后,抬起头之后,看见她涌出的眼泪。

辛娜快速地搂了他一下,仓皇的背影远去、缩小、终于望不见踪影,伊莱克斯留在原地,雪花落了满头,他看见行宫每一扇窗都落下,她身后的那串足迹从雪地攀入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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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