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娜坐在伊莱克斯的王座上,封皮例会坐在她的右手边,以安德烈·隆格为首的入侵者们坐在左侧,平日里威严隆重的议事厅突然就显得拥挤起来。
这样难堪的局面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期间她没听见安德烈·隆格说过一个字,瑞杰尔的发言人滔滔不绝,却始终不敢在往前越一步,冒犯在场的诸侯。
杰弗里·艾丹的口才与叛军发言人不相上下,客观来看,这是场精彩的对决。右边开口时,菲戈向王国展示的遗书每个字都格外清晰;左边站起来时,传位诏就仿佛只是缥缈的只言片语组成的谎言。可惜辛娜有她自己的立场,现在召唤她的是王冠。
“静一静。”她佯装头疼,“杰弗里大人,国王陛下不喜欢他的仆人彼此吵架。”
杰弗里·艾丹心神领会:“失礼了。可是您得看看这些粗鲁的人。”
“夫人,”发言人坚持这样称呼她,他们显然认为“伊莱克斯亲王或男爵夫人”没有资格担任摄政,“我要再重申一次,我们是乌特尤斯王的仆人,而不是您丈夫的。要继续探讨这个问题,就请您先坐到侯爵夫人的身边去吧!”
“您的类比真是粗鲁且让人生气,达尔丽结婚的时候难道有教宗在场吗?”辛娜冷冷道,“别忘了你们在哪儿,当心您的舌头,先生。”
发言人抓住机会狡辩:“这就是区别,夫人,我记得您来自美丽的麦得宁,想必懂得仁慈的道理。王领无辜的百姓正需要您的慈悲,麦得宁人就从不会担心自己讲真话被割掉舌头,对不对?”
“那么在慈悲为怀的男爵大人的治理下,红水怎么又发生了暴动?”辛娜的拳头在披风里攥紧。一时间大厅里竟谁都不敢站出来和她对峙,辛娜愤怒的话语掷地有声:“麦得宁不再美丽了,她沾了太多同胞的血。”
辛娜觉得悲伤,她看向那一张张固执的脸,莫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然而安德烈·隆格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汉斯·查克里维奇乘机站上前来:“刽子手没有资格站在汉萨林宫里,更不用说对乌特尤斯神圣的庇护者说三道四,是你们太逾越了。”
这话显然针对的是安德烈·隆格和他的侍从们,雷霆骑士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这个查克里维奇家的青年。
不知为何,辛娜从他脸上看到了浓厚的悲伤,就像是伊莱克斯偶尔在半夜惊醒,从她的床榻上坐起来仰望月亮时会露出的神色。
左边的叛逆者们都看向隆格,他的目光从汉斯游离到辛娜身上,悲怆更深。良久,他闭上双眼:“夫人,您坚持了整整七天,已经足以赢得我的全部尊重,但我劝您不要再抵抗了,城堡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无罪释放,包括您……看到您,让我想起丽贝卡,我的女儿也有一双蓝眼睛,她的名声受到了严重的损害,您为我想想。”
辛娜提高声音,花了很大力气压抑自己的愤怒:“麦得宁所有的女孩儿都长着蓝眼睛,她们都是好人的女儿,本来可以做一辈子好人、享受一辈子的好名声,她们之中很多人没活到冬天,而隆格小姐和那位叛逆的骑士现在想必很暖和!不知道您的外甥将战线往南推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这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逼自己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我本指望雷霆骑士胸怀天下呢。”
“我觉得您很可怜。”他说,“阿坦达林公爵把您卖给了一个杂种,让您被活活蒙骗,没有正直的父亲愿意让女儿遭这种罪。我坚信我是正义的,言尽于此,我和我的剑在伪王认罪之前不会离开王领。”
安德烈挥手让两个侍从跟上,往骑士塔里去了。
发言人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连辛娜一开始都不敢相信他会这样任性,没有安德烈·隆格的坐阵,叛军谈判的气势不可避免地弱了一大截。辛娜时不时瞄一眼他离去的方向,男人的背影看上去莫名落寞。
城堡侍卫的忠诚也许正遭受着极大的考验,安德烈毕竟是他们每个人心中的英雄。那里的侍卫本是被安排去保护国王的儿女,如今整天守着乔夫人和她传说中的魔药,或许本来就心有不甘。
辛娜和封皮例会已按照命令在王塔中安身,她的女伴与例会成员的家眷们则在后塔窃窃私语、互通消息,叛军一行人则大着胆子住进骑士塔。乔夫人突兀的言行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城堡里的人们诡异地相安无事着。
唇枪舌战终于告一段落,夜幕降临,艾丹兄弟和杜萨夫人谨遵伊莱克斯的嘱托,在书房继续议事,辛娜强打着精神听了两个钟头,钟敲了十一下,杜萨夫人合上地图:“陛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她和卢克·艾丹一前一后告辞,杰弗里仍然埋头于卷宗,羽毛笔在纸上飞快地滑动。辛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有何吩咐,陛下?”杰弗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辛娜一把夺走他的羽毛笔,逼他抬起头来。
“艾丹大人,您的伤势如何?”
“……本来就是小伤,已经大好了。属下无能,劳烦陛下挂心。”
“逆贼瑞杰尔用这样的手段实在是不上台面,可您千万要冷静,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我们需要您的智慧。”
杰弗里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连脖子都泛红了:“属下必定竭尽所能。”
“可是伊莱克斯陛下三请四请,您都不愿出山,这是为什么?”辛娜渐渐压低了声音,“现在每晚您都在这里留到最后,这又是为什么?”
“我在这里祈祷。”法官注视着厚厚的书卷,“每一晚。”
辛娜失望极了,杰弗里避开她审视的目光,抿紧双唇。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大人……我给您一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明天您就不用来书房了,您的兄弟有着与您不相上下的智慧。我有这样的权力。珍惜吧,现在时间可是最宝贵的东西。”辛娜转身走向门口,“晚安,艾丹大人。”
“您希望我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我希望您自己也能记住这句话。”杰弗里向她鞠躬,“早些休息,陛下。”
仇恨可怕吗?她见过伊莱克斯对她撕开陈旧的伤疤,也见过地牢里疯癫的女人试图用自杀来了结罪恶,还见过魔人不自觉而生的恶意,独自品味过丧母之痛。这一切的矛头该指向谁呢?
辛娜解开头发,躺在温暖的床上,在无尽的迷茫和忧虑中闭上眼睛。一夜又一夜,直到这一天辛娜被一声尖锐的鸟鸣惊醒。
紧接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从后塔传来,她的心脏砰砰直跳,首先想起的竟是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编的骑士像故事。她听到门外的骚动,格洛丽亚的高跟鞋一下一下敲着地砖,侍卫压低了嗓子交谈,然后是铠甲摩擦的声音,木头燃烧的声音。
着白烟从门缝钻进房间,伊莱克斯没有带走的的某把剑悬挂在床头,她挣扎着把它取下,背着手放在身后,只犹豫了一瞬,屏住呼吸向房门靠近。
文鸟又在唱歌,她不确定是不是幻觉,只感觉头越来越痛。辛娜把门开了一道缝,吱呀一声——被掩在响遏行云的爆炸声中。辛娜彻底清醒了,火光从地牢冲天而上,塔楼像是刚刚从黑夜里苏醒过来一样,辛娜想象得出叛军们急急忙忙点起蜡烛查看情况的样子。
这是意外?发生在个时间点上的意外?
门被拍开,格洛丽亚披头散发地冲进来抓住她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将她往外扯。但是有什么白晃晃的东西一闪而过,辛娜下意识追着它看去,已经有人冲了出去。
她听到小女孩的尖叫声,心中狠狠抽痛,那是奥瑟拉。
眼下不是惊慌的时候,辛娜由格洛丽亚带着向外跑,手里还攥着那把剑。马特叫个不停,不知从哪个房间跑了出来,紧紧跟在她的身边,老狗的嘶吼让寒风显得更冷冽,她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
伊莱克斯的卧室在第十二层,越向下烟越重,好在王塔只有外壁沾上了一些火苗。王后卫队里有四个人护着她们向下走,到达十楼时辛娜猛然停住脚步,一把抓住副队长的腕甲:“有没有安排人手去排查后塔?”
“还没有,陛下。”副队长尼克拉反应过来了,“克里斯托弗大人,走啊,克里斯托弗!”
“不,克里斯托弗是对的,他留下,你去。”辛娜果断道,“尼克拉爵士,你记得要多找些人去保护莉莉夫人他们,绝对不能让我们的盟友受伤。”
尼克拉爵士结结巴巴地开口:“陛下,胡利安夫人已经死了……”
辛娜几乎是扑上旋梯旁的彩窗,不少侍卫都已经围上去,烛火点亮了尸体四周,莉莉夫人扎眼的红裙浸在一地鲜血里,远远看去艳艳的一片,恐怖又恶心。
一行人匆匆向下奔去,螺旋扶梯看起来那样长,她从前被召来王塔时从没有这样的感觉。
真冷啊,她往格洛丽亚凑近了些,可是侍从女官的身体比她还要瘦弱,辛娜浑身发抖,伊莱克斯宽阔的臂膀离她那么远。但自尊心现在不允许她在这个关头想念他,他压在自己肩膀上蹭来蹭去的下巴,他偏高的体温、狡黠的笑容、粗糙的手掌,全部都在千里之外的地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机械地发出来,仿佛出自一个陌生人:“动起来,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是什么,护卫们比她更有经验,等她来到城堡中央的庭院,家眷们已经被带到安全的地方,大牢里,重犯被手指粗的麻绳绑了一圈又一圈。安德烈·隆格没有露面,但他所率领的骑士们都带上了兵器,辛娜身边零散的护卫显得不堪一击。
她知道,脆弱的平衡已经被打破,猜疑和恐惧如暴雨淋在每个人身上,无处躲避。
“节哀。”辛娜对克里斯托弗轻声道。
年轻的骑士望着她,一言不发。
“克里斯托弗·胡利安骑士,我记得你是被过继到老伯爵堂弟名下的远亲。胡利安家族在王领再没有别的亲属了,把她的尸体带回去吧,这是北方的传统,是不是?魂归故里……”辛娜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做什么,她需要转移注意力来冷静一下……然后再投入眼前的困境。
克里斯托弗脸上的肌肉颤抖了几下,辛娜以为是自己眼花,但几秒钟过去了,队长还是那样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向后退了一步,克里斯托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角带笑。
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她猛然一回头,举起剑就要往下砍,身着黑衣的少年轻松闪过,一手按住她握剑的手,一手掐住她的脖子。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顺着她的后脊留下,正迎着寒风,融化的雪流入温暖的血,她看见兜帽被吹落,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年轻脸庞。
“瑞杰尔国王万岁。”骑士和少年同时说。
叛军骚动起来,辛娜分不清他们是在惊讶还是在庆祝。
“天哪,他看上去好像还不满十五岁。”辛娜想完这句话,意识便逐渐陷入模糊,无法挣脱地黑暗拥了上来,她闻到不属于自己的血迹,伴着鸟鸣声陷入一片漆黑的虚空。
辛娜睁开双眼时天已然大亮,她发现自己躺在地牢的草堆上,身边只有汉斯·查克里维奇,以及伊莱克斯的剑。他试图生火,可是地牢的空气又潮又冷,他把木柴扔到一边,叉着腰站起身来,瞥见醒来的辛娜,连忙将她搀扶起来。
“您昨晚见到英格丽德了吗?她有没有受伤?她安全吗?”汉斯急切道。
他茫然的神色不能给她任何帮助,辛娜摇摇头:“我派我的的护卫去找你们了,他们也应该去了后塔,尼克拉难道没有对您说明吗?”
“劳您挂心……例会很安全,叛军质疑是我们放的火,西蒙大人已经在调查了。说实话,这点很奇怪,我还以为是叛军通过放火制造混乱来方便实行刺杀呢……现在是查尔曼提公爵大人在搜寻刺客。”
黑袍年轻人的模样在辛娜脑海里闪回,她想起伊莱克斯提到的埋伏在法官家的死士,不寒而粟。
汉斯看她的脸色,接着往下说:“陛下,马车一会儿就到,您先冷静,不用紧张。我们马上送您回麦得宁,那里对您最安全……”
思绪被打断了,辛娜几乎勃然大怒:“回麦得宁?胡说八道!我这个时候怎么能走?我是摄政,我不能离开汉萨林宫!安德烈·隆格就这里!”
“您先冷静……”汉斯·查克里维奇哄孩子似的模样让辛娜怒不可赦,僵持之际,突然从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是卢克·艾丹早衰的憔悴面庞探了进来。
他一向面色不佳,但辛娜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的样子:“汉斯大人,王后陛下,请放轻声些。隔墙有耳,我们该庆幸瑞杰尔·蒙塔莱并不在那里。”
听他话里有话,辛娜反问:“我走了,那王领该由谁来主持呢?我有权利转让摄政的称号吗?这不算是违背国王的意愿吗?”
“伊莱克斯陛下如今可能管不了这么多了。”卢克低声说,嘶哑的嗓音回荡在地牢里显得尤为惊悚,“奥瑟拉伯爵大人凌晨刚得到的消息,陛下的马在大教堂附近出了意外……现在不知所踪。”
空气一时间凝结了,辛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用双手捂住了脸,她感受得到两人试探和担忧的目光。王后用手背像麦得宁的乡下丫头那样抹了一把脸,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才算稍微顺畅了一些。再抬起头来时,反而是她瞪着两位默不作声的护拥。
“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卢克·艾丹看上去好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憋出来四个字:“人言可畏……”
“乱说话的一律关到这里来,叛军再闹就集结王领守军,左右出不了王领这一亩三分地,打就是了。隆格不是有兵么?他耗在我这比耗在北麦得宁划算,反正罗兰骑士已经快到他主子家门口了,看他还要不要瑞杰尔的命。现在我——”
“陛下,您还是快些上路吧。”卢克·艾丹说。
“赶我?”辛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抄起铁剑插在地上。
也许是后背疼痛欲裂的伤口,也许是叛军越发嚣张的气焰,她心里那把无名火烧得越来越旺,“卢克大人,我尊敬您,现在和我一起去看看囚犯都怎么样了。有什么意见按老规矩来,在检查结束之前您得说服我。”
在一片痛骂和哭嚎之中,玛尔达安静得格格不入,只是她的皮肤不知为何出现了大片大片黄绿色的斑驳阴影,狱卒称她的皮肤病并不可传染,火灾也与犯人无关。辛娜硬着头皮和看上去神志比较清醒的那几个做了简单的交流,最后实在看不下去那些干涸到鲜血淋漓的嘴唇,便支使狱卒搬来一缸水。
她看见玛尔达的眼珠子转了转,霎时心脏乱跳,赶紧扭头找典狱长问话,卢克时不时在一边插几句,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昨晚的情况有多么危险。
“所有人都做好了觉悟供您驱使,辛娜王后。”他最后说,“我们从始至终都在伊莱克斯陛下的名单上,请您相信我们的国王。他现在也正需要您。”
辛娜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件件桩桩事情吩咐下去,她还不能想别的事,暂时还不能……
“马车来了!”侍从喊道,带着哭腔,“安德烈·隆格围住了城堡,只剩一条密道没被发现了!”
应该是两条,还有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长着参天大树和鹅卵石士兵。辛娜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再等等。”
“陛下,陛下!”汉斯·查克里维奇额头上青筋暴起,“您的安全最重要!”
“汉萨林宫的安全最重要。把王领的军队都调来附近,”无翼安东尼奥在上,月桂树比阿里斯在上!“剩下的全权交给查尔曼提伯爵,他还活着吧?”
“他活着,陛下。”
“卢克大人,您得问问杰弗里大人关于凯文德主教之死的后续,尤其是他都调查了什么。拜托,销赃这件事牵扯的人和事请您务必放在心上……我知道杰弗里大人与您血浓于水,汉斯大人也在这里,我请您发誓,会配合例会一起调查这件事。”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卢克·艾丹突然在胸口比划了一个复杂的手势,辛娜认出这是一种古老的礼式,意思是“我以荣誉起誓”。
“很好。然后我还要你们重整王后卫队和王宫巡使,把上上下下的奸细都挑干净,最好也去检查一下自己的亲卫。安德烈·隆格那里也不会是铁板一块,实在不行就动点脑筋,懂我意思吗?”
“不择手段?”发问的是汉斯。
“你们的国王是伊莱克斯·蒙塔莱,伊泰亲王引以为傲的兄弟。”辛娜说。
“……是。”
“队伍整编必须在我眼皮子底下完成,信使我也要亲自挑。”辛娜语速越来越快,“我会通知罗兰骑士,如果来不及,到时间就由他替伊莱克斯决斗。我……”
她深吸一口气。
“我会回麦得宁,但是不要送我回伯特莱姆大人的城堡。送我到战场后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