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娜悄悄离开罗兰身边,去够墙上的铃铛,生脆的铃声让罗兰冷静了一些。
只听她温和地说:“汉萨林宫永远铭记您的忠诚。只是您看,我身体实在不好,在偏殿谈话也不合规矩。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格洛丽亚女士会带您去奥瑟拉伯爵和查克里维奇伯爵小姐那里,今天就暂且让她们替我招待您吧。”
“看来我是没有得到您亲自照拂的荣幸了。好吧,听说您的女伴都是些可爱的姑娘……我正好也一直想亲眼见见那位瞭望山的松鸦。向您请安,祝您健康,王后陛下。”莉莉夫人掐起那把甜腻腻的嗓子,和她的美丽一样刻意。
伊莱克斯感受到她炽热的目光离开罗兰扫到了自己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经过几分钟无言的尴尬,格洛丽亚夫人脸色惨白地赶来,一言不发地领路去了。等莉莉夫人摇曳的背影走远,伊莱克斯把罗兰从地上拉起来,反手在背上给他狠狠来了一巴掌:“我看你是嫌命太长!”
罗兰咬着唇,死死地盯着地板看,辛娜同样垂下眼眸,伊莱克斯不禁觉得莫名其妙:“你到底干什么来了?”
“他来请我阻止您暗杀瑞杰尔。”辛娜向他屈膝,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坦率而固执。伊莱克斯烦躁地抓抓后脑勺,叹了口气:“你们都坐下来再讲话。”
“我认为您太冲动了。”罗兰大声地、犟头犟脑地说。
“我理解。”辛娜说。
“我不理解。”伊莱克斯深吸一口气,“而且我很疑惑……辛娜,你在汉斯·查克里维奇来找我的那天就很反对,你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人,我不觉得奇怪。但是卢克·艾丹今天早上给我一份六尺长的羊皮纸反对这件事。”
他烦恼地转向金发金眼的骑士:“而你,罗兰·沃凯,为了反对我的决定,甚至不惜闯进我妻子的宫殿……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尤其是你,罗兰!换了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我会立刻拔剑砍下他的脑袋,不管莉莉夫人手里有几个领,把她吓跑我也不在乎,我一定会这样做的!”
“陛下息怒。”罗兰勉强道。
“你也知道我生气了啊?这件事到此为止,好了,我不想当个暴君,所以现在你们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想把瑞杰尔杀了,结束这该死的一切,这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值得你们大惊小怪?”
辛娜把信递给他:“瑞杰尔那大逆不道的疯话在整个王国传得沸沸扬扬,他要是在军中暴毙,您再流放安德烈·隆格,连琴顿里公国的人都要开始质疑那份遗嘱了。我向您说明过。艾丹大人会想得更缜密,您得看看他的羊皮纸。”
伊莱克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那长篇大论,然后摇摇头。
“战争在蔓延,骑士们会回家,春旱也要来了。瑞杰尔和安德烈·隆格一死,他们要骂就骂,没人能真的出来讨伐我。”
可是您还活着,您会长命百岁,统治这片土地直到神明愿意在此醒来,直到人们不必再怀念伊泰殿下的长剑。
他记得卢克·艾丹在最后一张羊皮纸的末尾这样写着,这样深情的话语,于他未尝不是某种饱含魔鬼诱惑的诅咒。
“您或许还记得凯文德。”罗兰突然说,“我会杀死您的侄子,我会的,陛下。但是请告诉我,您对凯文德主教用了什么毒,出于对您的尊重,我已经将那毒的名字忘了。现在,不到万一我不用剑,我要用同一种毒杀死他。”
“马钱子。”他僵硬地答道。
罗兰的表情很古怪,伊莱克斯静静地等着,心里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辛娜好像特别不安,伊莱克斯站到她边上,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骑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我想您一定记得佣兵团里都是什么样的人。”
“你主动走出这里,和我们走到那里去,为的是让两个朋友能够安全地长大,成为正直的好人。你说过,我记得。”
“还因为我比你们虚长两岁,独自在南方的沼泽地边上练了七年的剑,有幸被选招来王领,我在这里找到……另一个我自己,过上了骑士老爷的生活。”罗兰单膝下跪,声音里充满悲痛,“就像歌谣里那些的骑士老爷。”
“你就是。”
“我不会凭借友谊来责备您,罗兰·沃凯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请允许我先去看望沃凯夫人,然后我会替您杀死瑞杰尔·蒙塔莱大人,以您所指定的方式。冒犯了王后,我深感不安。”罗兰偏过头看向辛娜,诚恳道:“祝您健康。”
他深金色的刘海落下来,在宛若白石膏的额头上扫出阴影,美丽得令人窒息的双眼依旧固执,他盯着墙壁上的某张画看了一会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房间。伊莱克斯有所预感,仿佛他不会再回到汉萨林宫。
门掩上后,辛娜叹了一口气:“今天是罗兰太鲁莽了,但也提醒了我一件事儿……得给王后卫队换换血。”
“那就从我的亲卫里调过来,克里斯托弗就很不错,如果你足够信任埃德大人,那最好把这老骑士也请回来吧。你说得没错,就算罗兰的确是高手中的高手,能一个人绕过你的整个卫队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辛娜握住他的手。
伊莱克斯端详着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庞,也许是因为罗兰刚才提到了沃凯夫人,他脑子里莫名蹦出来一个想法:做母亲的总要那么苦恼吗?
他想王后自然不单单有关于母亲的苦恼,虽然那也是他不能想象的苦恼。
伊莱克斯极不情愿地承认,瑞杰尔是勇敢的,如果能回到菲戈六世抛弃这个腐烂的世界之前,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递给他一把刀,那个人会很愿意刺向自己的祖父。而自己一向瞧不起菲戈、怨恨菲戈,或许反而偷偷地、深深地畏惧着菲戈,连带着畏惧起父亲的身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辛娜痛苦地陷入梦呓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好像从此不再有义务。伯特莱姆大人要求他惩罚王后,可他怎么能?唯一的受害人是那个不知品行的胎儿,神明保佑!别让这团血肉下次又成为个蒙塔莱,只有怪物才愿意成为蒙塔莱,只有心肠最狠的女人才会庆祝自己的孩子是个蒙塔莱。
他记不得他的母亲有什么样的心肠,她死得太早、太蹊跷。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她是否会允许儿子用毒酒杀死为他起名的主教,然后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亲兄弟唯一的骨肉。
他的母亲以前从来没能够回答她的小孩,但他未来小孩的母亲在这个时候发话了:“陛下,我请您想一想……再想一想……我或许不如您了解他,但我也见过他,他很疯狂。”
她说“我请您”的时候等于是在说“我命令你”,伊莱克斯没有办法。
“罗兰已经出发,英格丽德小姐的叔叔也已经开始收拾行囊。”他只好这样说,苍白无力,破绽百出,他已经后悔、心乱如麻。
辛娜叫起来:“另一个谎言!汉斯大人认为自己要杀安德烈·隆格,那么他可知道罗兰骑士要去杀谁?那是查克里维奇,陛下!您不能欺骗查克里维奇这样的盟友。”她的声音变得痛苦。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低下头去亲吻她的脸颊,混乱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他知道辛娜并非为此皱眉。
“我可以试试,辛娜,我会向汉斯·查克里维奇收回成命。”伊莱克斯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这个时候他还在嘴硬。
晚饭时他在席间见到莉莉夫人,她缠着英格丽德小姐问东问西,这位即将就要出嫁的女士全程心神不宁地胡乱答着,辛娜在一边默默捧场,奥瑟拉好奇地看看她,又看看莉莉夫人,伊莱克斯咳嗽一声,开口问她在汉萨林宫是否住得习惯。
“您这是什么话!”奥瑟拉鄙夷道,这孩子现在到了爱抠字眼的年纪,“在王宫里头住习惯了,回家之后我要怎么办呢?”
“伯爵高瞻远瞩。”莉莉夫人低声恭维着,“陛下宅心仁厚,我们只不过前来叨扰一段时间罢了……不过,如果您要是再有了孩子,我们这些闲人也自然不敢再来您操心了。”
“汉萨林宫的大门为你们敞开,忠诚的朋友们……最要紧的是嘴巴。”伊莱克斯紧盯着莉莉,“话说回来,不知夫人喜不喜欢王领的厨师?不习惯也不要紧。且看着吧,一点小小的口腹之欲,汉萨林宫不会让您失望的。”
就在这时宴客厅的大门被砸开,乔夫人站在那里,衣不蔽体,怒目圆睁。克里斯托弗骑士追了上,来用剑指着她的脖子和胸口,高喊“陛下”,声如洪钟。
乔夫人穿了一身扎眼的绿色,形貌疯狂,让辛娜想起地牢里的玛尔达。
辛娜注意到乔夫人十指焦黑枯萎,也许是施了什么法术,在她和辛娜达成约定之前,没有人了解她。菲戈六世曾经向三个孩子一遍遍担保她并不危险,而小时候伊莱克斯也的确收到过她用头发变出来的木偶士兵、不开刃的小匕首甚至黑白相间的小猫。马特这老狗连辛娜都吠过几声,却从未对她叫过。
但这些都不是她能够闯进国王宴会厅的理由。
面对此情此景,伊莱克斯在惊讶之余不禁生出了一股荒谬感,近两年来他见过或暗戳戳、或明目张胆的挑衅,也学会分清了毕恭毕敬和讨好卖乖,瑞杰尔的反叛毕竟远在千里之外,而今天一日之内就有两个人闯进塔楼,他不知道别人会作何感想,但清楚地知道现在自己的内心其实无动于衷,他只觉得怪异,并且从中感受到了某种奇特的幽默感。
“说话。”伊莱克斯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严厉一些。侍卫一个个神情紧张,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对乔夫人出手。
“你最近没有去教堂。”被通缉的乔夫人的口气堪称咄咄逼人,“你必须去。”说完她看了一眼两旁的侍卫,就要走。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莉莉夫人站了起来。“乔?”她问道,不过这或许并不是一个问题。
“乔。”魔人生硬地说,“乔犯错了,请陛下责罚。半年之内,我不会再离开骑士塔。”
伊莱克斯沉吟片刻,然后说:“你不能离开你的房间,除非我或者王后召唤你。”
“谨遵您的旨意。”乔夫人最后看了一眼莉莉,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辛娜不适地抖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几乎要滑到肋骨,她却都浑然不觉似的,梦游一样走了。
莉莉夫人心烦意乱,从此在客房里闭门不出,拒绝了一切陪伴。
伊莱克斯赐给汉斯·查克里维奇一把宝剑,在剑鞘里藏了几段卢克的羊皮纸。对罗兰,他只找人捎信说先不急于这一时,让他大可慢慢赶路。他的土地不受控制地长出火苗,与肱骨之臣的警告激烈交锋,罗兰北上后,新任林恩公爵召集来所有戚朋好友,却不再试图冲破猫头鹰的防线:根据奥瑟拉的情报,小提亚·林恩计划绕路琴顿里,率军与瑞杰尔会和。
“你们猜他到城门口还愿不愿意进去。”伊莱克斯听到顾问们这样说,颇有些兔死狐悲的不安。于是伊莱克斯向大公夫人致函,要他保证在小林恩上路前就拒绝他的来访。
凡妮莎夫人照样做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听说小林恩本以为收到的包裹是公国的礼物,因为大公之子的失踪,林恩家族和他们自古以来的朋友闹了很大不愉快,这是个重修旧好的好时机。但他压根没想到牛皮信封里装的是一包毒血,小林恩夫人当场身亡,仇恨翻开新的一页。
“盟友”突如其来的背叛让提亚公爵十分恐惧,但他如期出发,只是换了路线。
这是无数场无声的战斗共同拼凑而成的惨剧,每天都有人死去。同样,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谋逆,然而乌特尤斯的所有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上到八十老叟下到学语稚童,没有人承认王国发生了战争。
谁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人们不再谈论国王,几个月以来他们是那样热烈地讨论突然回归的新王与年轻的王后,现在那些醉汉、傻笑和唾沫星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你来到田间地头,他们连头都不会抬起:“噢,前不久伊泰殿下的弟弟和儿子吵了一架,他们关系可不太好。”
每个字都是危险的,每句话都是可被扭曲的,伊泰·蒙塔莱的名字成为唯一安全的避风港。伺机而动的领主们开始奔走,活动各方面的关系,绞尽脑汁地想从王领或红水打听一手消息。骑士们听到了呼唤,可见的功业和光荣正在向招手,他们迅速地从悬崖、沼泽和沙漠赶回主人身边,把佩剑和战锤擦亮又抹上圣油。
骑士们大多渴望谱写忠诚的赞歌,已经准备好涌入王领,然而册封他们的人,也就是给他们发饷的领主们并不那样想。
所以是时候了。伊莱克斯请来汉斯·查克里维奇爵士、文登·普罗伯爵、达尔丽·杜萨侯爵夫人、阿兰·查尔曼提公爵以及杰弗里·艾丹法官。
“这些人的确能代表夏弥尔区、草原、港口以及北方的态度。”西蒙大人赞许道,“陛下,那么您要这些权贵来这里做什么呢?”
“来替我当国王。”伊莱克斯说,“我要亲自去红水,一场决斗会让这场战争结束得更快些。”
四个顾问面面相觑,西蒙的灰胡子翘得越来越高。
“悉听尊便。”
“万万不可。”
出乎伊莱克斯的意料,反对的人竟然是卢克·艾丹。他看向这个渊博的顾问,示意他说出自己的理由,卢克却迟迟不开口。
“老伙计,”西蒙大人气哼哼道,“我承认你的羊皮纸很感人,但这次你拦不住陛下。”
“谢谢您,西蒙大人,我本以为您会激烈反对。”
“您才二十岁,是一个健全强壮的男子汉,剑更是一天也不离身。我辅佐过您的父亲和兄长,我知道我拦不住一位二十岁的国王。”
“但我还是要拦的。”卢克听上去疲惫极了,“陛下,或许出于个人利益的考量,不该是我站出来,毕竟您给了我弟弟这样丰厚的恩惠,我本应老老实实地怀着感激之心,但是恕我不能够……您甚至不知道安德烈·隆格骑士在哪儿。”
“与这老骑士无关。”伊莱克斯警告,“春天要就到了,卢克大人。”
汉斯·查克里维奇以传信和看望侄女为由,已经在王宫住了几天,接到任命后他立刻原谅了剑鞘和羊皮纸,高兴地把家人接了过来,他的小女儿将在堂姐的婚礼上担任花童。
从外地第一个赶来的是鹿廊的查尔曼提公爵,他是伊莱克斯春季大旱灾观点少有的支持者。查尔曼提家族雄据北方千年,没有人比他们更能理解干裂的土地和饥饿的灾民,年迈的公爵只拜见了一次国王和王后,当晚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杜萨侯爵夫人紧随其后,她用了足足十量马车来装她的行李,这个精力充沛的黑发寡妇在丈夫死后的两年时间让杜萨港的钱财翻了三番。她同意无偿为汉萨林宫服务到死,条件是王国的继承人要和她的继承人订婚,然而见到那个丑陋的巨汉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辛娜试着向她推荐了琴顿里公国一位患有眼疾的公主,她勉强同意干到第一个孙子降生。
普罗伯爵来时趾高气扬,他得意于伊莱克斯把查克里维奇伯爵赶去前线而把他请入宫中,而且赋予了他比公爵还高的权限。虽然他看到亚伦和英格丽德站在一起时就笑不出来了,但好在他相当满意夏弥尔大厅的装璜。
杰弗里·艾丹在赶在最后期限前来到王宫,尽管从他的房子走来汉萨林宫也不过只需要半个晚上。
伊莱克斯原谅了他的姗姗来迟,不顾卢克·艾丹的反对把审判权尽数交给他。
“您该听我兄弟的话,他总是为了我们好。”杰弗里这样说,不过他干得还是很不错的。
这五位权贵,加上四位长期顾问和辛娜王后,组成了伊莱克斯的“封皮例会”,因为他们会在召开会议前在圆桌中央放上正典,取下封面放在王座上,表达对真正的国王的尊敬。
伊莱克斯安排好了一切,心满意足地穿上自己的全副武装,封辛娜为王领摄政,然后快马加鞭往北边去了……偏偏这个时候,号角声划破天际,安德烈·隆格双手持剑,砍上了汉萨林宫大厅的第一根柱子。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往大南方走,因为月亮河才该是他的复仇之地。
没有人知道雷霆骑士是如何突破城门守将的重重把关。在一片混乱中,远赴红水的伊莱克斯反而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也许隆格骑士根本用不着突破任何把守,这里面的道理再简单不过:在乌特尤斯站岗看门的人都佩剑,而佩剑的乌特尤斯人无一例外全都疯狂地崇拜着安德烈·隆格。
他在这个王国畅行无阻,所有的城墙对他来说都形同虚设,几乎可比伊莱克斯的头冠。
一个月之内,汉萨林宫的防线被两度打破。没有人是安德烈·隆格那些年轻狂热的簇拥者们的对手。然而,此时红水和瑞杰尔都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