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与死亡依偎的(1)

昨夜下了雨,淅淅沥沥。

麦得宁从来不会有什么倾盆大雨,人和马都要渴死的时候老天爷才会甩几滴脏兮兮的泥水下来。但是人生来就是要喝水的,连本能都要违抗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害人害己的骗子。

瑞杰尔把军队驻扎在琴河边上,为的就是靠这条寒碜的水沟打到王领的护城河去。

他长在王领。菲戈六世把最最肥沃的约达领交付给父亲伊泰亲王,但他还是继续住在汉萨林宫,夜以继日地等待他伟大的父亲坐上那把伟大椅子。但现在坐在那儿的人无能而低贱,瑞杰尔怎么能允许这种人在他的家里穷奢极欲、开枝散叶呢?

他怎么能忍到现在呢?瑞杰尔在马背上闭上眼睛。

他一早就去检阅军队,只要安德烈·隆格愿意,明天那个粗鲁的比尔和阿坦达林城堡里头的老废物就都会死。但是雷霆骑士按着剑柄。

现在,一位隆格骑士就跟在他的身后,满脸狐疑和不耐。瑞杰尔的声音里有某种金属的质感,一开口显得不怒自威:“好表弟,你想要说什么吗?”

普恩·隆格眼睛一亮,急切道:“陛下,我们现在已经恢复了士气,随时能打胜仗,究竟何时能够剑指王领?”

“我告诉过您,我才是蒙塔莱正统的继承人,伊泰亲王和迷林的伊莎贝拉之子,无翼安东尼奥和月桂树王后比阿里斯的直系后代。”他故意说得很慢,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汉萨林宫里我的那位好叔叔,有谁知道他母亲姓什么吗?他自己更是被菲戈六世扫地出门,全国诸侯都知道这一点。”

“是的,您说得没有错。”普恩·隆格厌烦地说,他已经停腻了这些头衔,“我们正是要取回您的王冠。”

“篡位者有一条灵巧的舌头,是不是?我会把它拔出来。”瑞杰尔笑了,“有很多人听了他的谎话,集结在他身边,甚至就像集结在我身边的这些人一样忠心耿耿。我有忠勇的战士,他有听话且残暴的狗,所以这仗才不好打。几条狂吠的老狗值得雷霆骑士拔剑吗?杀掉它们的主人当然容易,但我的地位应当来得名正言顺。”

普恩·隆格没有说话,他也许在思索什么,但瑞杰尔懒得去管,雷霆骑士的这些孩子个个直脑筋,但总不会是笨蛋。总归是他瑞杰尔更拖得起,伊莱克斯不可能把下半辈子全耗在麦得宁,但他可以,他真的可以。他认为,等伊莱克斯周围的人不愿再投入这场无望的战争,那个杂种就离死期就不远了。

瑞杰尔不错:“今天下午莉莉夫人和尤金男爵要来做客,你来不来?”

普恩没有做出回答,他拔出了剑。瑞杰尔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的背上被狠狠撞了一下,不太疼,但这显然是冒犯。

定睛一看,一个圆滚滚的番茄滚落在马蹄边上,撞烂了一大半,一个少年站在路边,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巴巴的胳膊抱着一个竹筐,里头正装着两三个其貌不扬的番茄。普恩冷笑着把剑收回去,一脸不屑。

“卫兵。”他刚要下令,却被瑞杰尔阻止了。

瑞杰尔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捡起果子来用匕首削去腐烂和撞坏的部分,剩下的果实依旧饱满。瑞杰尔递了过去,少年不敢接,直到他的手几乎扬到少年的鼻子下面,这勇敢的小刺客才收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手指。

“这几年收成不好,这个籽多,你留着给家里种,别浪费了。”瑞杰尔微笑着说。

他有心像削番茄一样削掉这小鬼的脑袋瓜,但卫兵和普恩都看着,不远处的瓦房子里还冒出几个不识好歹的人影。所以他摸了摸那少年的头,让卫兵往那竹筐里塞了半包面粉和一捆蕨菜。

小鬼混浊的眼睛看上去满是迷茫,快要哭出来似的。

“不许害怕,去和小伙伴们吹牛去吧,就说国王原谅你了。不是所有男孩子都能和国王说话,获得国王的原谅的,对不对?”瑞杰尔笑嘻嘻地说。

少年犹犹豫豫向他鞠了一躬,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您太心软了,明天开始所有的穷小子们都要来往您身上扔东西啦。”话是这样说,普恩的脸色却是好看了些。

“小孩子嘛,不懂事的。”瑞杰尔面不改色,“普恩,我记得丽贝卡好像和他差不多大,平时是不是也挺让你父亲闹心的?”

“丽贝卡快满十六了,她从小就听话。爱丽斯倒是和他差不多大,淘气得狠……”提到两个妹妹,普恩的声音充满柔情和惆怅。

瑞杰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尤金男爵向我提起过,他打算长住乌特尤斯呢。”

安德烈愣了一下,突然变了脸色,他明白瑞杰尔在打什么算盘:“请陛下绝对不要答应!”

瑞杰尔被“绝对”这个词冒犯了一下。

“尤金和我一般年纪,出身不凡,脑子也灵光——您看他第一时间就来到了我这一边,还给我提供了那么多锦囊妙计。他会是瑞杰尔一世最可靠的文官和学士,雷霆骑士的女儿,就该配这样响当当的人物啊。”瑞杰尔故意这样说,一边观察着普恩的脸色。

他很愤怒,这显然,真正的骑士们恪守着他们那一整套束手束脚的规章。瑞杰尔几次暗示纵火的方针由尤金提出,他果然怒不可赦,对来自泰利安的尤金男爵产生了更深的偏见。

不过其实根据瑞杰尔对普恩·隆格的了解,他或许只是在为纵火之事感到自责。

这种感情对于瑞杰尔来说无法理解,在他看来麦得宁本来就应该经历一场血洗,因为阿坦达林早就完蛋了。否则,什么也无法解释辛娜——那个老的——为什么会在那种时机被选中,受一会儿折磨、然后痛苦地死去,留下一顶王冠和上千个版本的烂俗爱情故事。

他们空有血统和财富,后者还在这数十年间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消耗殆尽,小辛娜不会是他们的福星。

瑞杰尔装出一副轻快的样子:“泰利安帝国尚武,尤金更是如此,有时的确激进……不过这也能说明他是个有血性的好骑士,不是吗?”

“陛下,我仅代表我个人的立场劝告您,最好不要妄谈骑士精神。”普恩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瑞杰尔微笑道:“是这样的,表弟,我在这方面还有很多地方值得学习。您既然不愿意,那我们就不谈尤金骑士了。今天下午,还是请你去我母亲那里一趟。”

“亲王夫人现在身体如何?”普恩关切道。

“她心情不好,您知道……”瑞杰尔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离开南方很多年,已经习惯了王领。”

“她会回去的。父亲要请她亲自教导丽贝卡和爱丽斯,丽贝卡的婚事的确应该早些提上议程,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只可惜我母亲早逝,我父亲又实在不太擅长考虑这些。”

“您其实不必在贝妮的婚事上操心太多。”瑞杰尔口气亲昵,“她的表哥可是一位国王,即将坐上一把孤零零的椅子呢。”

“您的意思是……”安德烈完全惊呆了,“您当真要这样做!可是、可是她只有十五岁,我父亲的头衔——他只是个男爵……”

“足够了,我母亲的父亲也是男爵,她可是嫁给了伊泰亲王。我不敢说我能做得比他更好。”哈,他当然敢,至少他会戴上那顶王冠之后再去死。

瑞杰尔心知肚明,这是安德烈·隆格无法拒绝的条件。他的儿子们十分刻苦却实在资质平平,女儿们毫无个性,半点没有继承姑妈伊莎贝拉的风姿,要是瑞杰尔把尤金换成乌特尤斯任何一个骑士,他都会点头的。

他爱荣耀,这是离开伊泰的战场后,他唯一还希望得到的东西,无论来自于一场堂堂正正的胜利还是头衔的增长。

而这个提议当然是一张空头支票。小林恩寄来了三个姐姐的画像,每张的夹层里都有上千乌;尤金的妹妹生了一副女神似的样貌,她哥哥宣称她是泰利安社交界最受欢迎的舞会皇后;莉莉夫人脱下丧服不足两周,这位迷人而神秘的女士正在急切招募她的第六任丈夫。

若不是伊莱克斯早早和麦得宁的辛娜结为连理,这副光景此时也会发生在他的身边,只要想到这一点,瑞杰尔对砍头的执着就会压过对结合的**。

“我会给丽贝卡写信。”普恩最后说,“我不确定她是怎么想的。”

“这就对了。您应该多给南方写点信,林恩家族没有使出全力,我知道的……罗兰·沃凯只是个佣兵,根本不足为惧。他们的力气都花在找金矿上了,伊莱克斯很蠢,以为所有人都会老老实实。”普恩欲言又止,但瑞杰尔心情大好,他们已经回到了营地。信使温顺地跪在面前的样子又一次给予了他积极的刺激,瑞杰尔亲手将他扶起。

信使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颤颤巍巍地把信递给安德烈,瑞杰尔要了羊腿和一大块奶酪,没滋没味地吞咽。

他讨厌这样柔软的东西,不过前线上不能要求太多。他敲着骨头,又在心里辱骂伊莱克斯,他现在靠这个来放松自己的神经,不用思考,只需回忆这个杂种从小到大令他厌恶的种种举动,足以在填满他胃口的同时喂饱他海绵似的仇恨。

一切正常,尽在掌握。原本他计划在那姓阿坦达林的临盆前发动血战,她最好是死产,否则他会连刚出世的堂弟堂妹一起杀掉,做母亲的当然也躲不过。现在好了!省了他抹去弑亲罪名的功夫。以他的眼光来看她不算什么美人,他对折磨她没有兴趣,伊莱克斯会承担所有的怒火……

这样适当的残忍幻想从小伴随着他,瑞杰尔实际上鲜少去教堂,他在血腥的幻梦里寻求内心的平静。

然而普恩搅了他的安宁,年轻骑士读完了最后一行字,把整张羊皮纸撕的粉碎。

“伊莱克斯会付出代价!”普恩·隆格撕心裂肺地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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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