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与死亡依偎的(2)

“私奔?真是疯了!”伊莱克斯咆哮道,“查克里维奇的家军!我的军事官!让罗兰·沃凯替我……不,让查克里维奇伯爵亲自过去,好好看看他的人惹出来的事!”

辛娜第一次见伊莱克斯如此大发雷霆,他像一头狂暴的狮子在领地上巡逻一般在屋子里乱转,嗓门大得让人不敢看他的表情,连西蒙大人也不敢趁这时候劝些什么。

辛娜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这个点钟外头还是漆黑一片,她在睡梦里被游荡在城堡的愤怒浇醒过来。伊莱克斯衣冠整齐,比几位文官体面太多,却是最歇斯底里的那一个。

“或者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伊莱克斯眉间在那一刹那附着了深厚的阴霾,漆黑的瞳孔里,显得无比凶悍,他神经质地活动了一番颈肩,僵硬而狰狞,披头散发,疯疯癫癫。他就这样猛地一回头。

“请坐。”他对她说,轻飘飘的一个词,勉强维系他平日的亲切。辛娜凝视着他因愤怒而格外鲜活的脸,从上面读出来一片雪白雪白的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的是西蒙,他看上去有好多话要说。西蒙把查克里维奇伯爵麾下的一名骑士趁两军交战之际潜入隆格宅邸的故事说了一遍,这个古板倔强的中年男人在动机方面含糊其辞,伊莱克斯眼看就要发火。

还是卢克·艾丹出来打圆场,表示这个骑士似乎是与丽贝卡·隆格小姐两情相悦的秘密情人,隆格小姐的长兄负伤后,这对鸳鸯再也忍受不了残酷的战争,在不久前的夜晚同时“神秘消失”,在本来已经趋于稳定的南方上演了一场俗套的爱情闹剧。

“他们当然会这样说,但是安德烈·隆格会管这个?我在南方打仗是为了把瑞杰尔扔下大牢,不是没事找事去得罪那里的领主和安德烈·隆格!我恨这种事,谁能控制这种事情……”

文官们沉默不语。辛娜想,他们十年前或许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菲戈六世发飙咒骂,而君主们的仇恨怒火多半以杀戮告终。

她定定地看着伊莱克斯,等待他下一步的反应。但他的发泄比她以为的短暂一些,他立刻开始语无伦次地下达命令,商讨细节,辛娜注视着他,瘦削纤长的身影一如既往挺拔,她看到一排挂在墙上欠校准的齿轮。

太阳升起后,西蒙面色铁青,首先离开,卢克·艾丹拖着他啰啰嗦嗦的腔调走在最后,仆人关上门,伊莱克斯把自己砸进椅子里,捂住脸。

他最近砍了很多人的头……很多很多人。

辛娜走到他面前,他愣了几秒钟,仿佛刚刚拥有双手似的把另一把椅子拖到跟前,辛娜摇摇头。她犹豫了一下,把双手放在伊莱克斯的右肩。伊莱克斯闭着眼亲了亲那双手,然后去摸她的袖子,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辛娜只能说:“会好的。”

“这是自然,事情总有结果。”伊莱克斯平静地说,“结果就是现实,现实总是最糟糕的,那么接下来就只能变好。”

辛娜失笑:“没听懂。”

“是胡扯,有时候真的一点也不想要讲道理,累人还没不一定有用。”伊莱克斯叹气,“隆格骑士可是个暴脾气啊。”

她听到伊莱克斯咳嗽了一声,脱口而出:“您只是紧张。”伊莱克斯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他站起身来,笑了笑,眼底一片青。

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作为伯爵的长女度过了二十余年的青春岁月,她在十年前走出铺满雪兰和宝石的闺房,换上丝绸缎带做成的礼服,很快在社交界开辟了自己的领地,在名流口中,她被赞为瞭望山的“松鸦”。

她乐在其中,并且在奉承和邀请函中飘飘然长到十七岁的年纪,然后乌特尤斯进入了荒年,用来装点她美丽金发和摇曳裙摆的花草同谷物一齐失去生机。

这一年,乌特尤斯有无数少年少女成为被催熟的麦子,饥饿和干旱让他们替种子走进土里,拼命长大。尽管查克里维奇伯爵小姐真正没有尝过苦难的滋味,但生性敏锐的她从舞会上的水果盘和抱怨声里,察觉到了一些伯爵大人从不向她提起的事,某种原本可能属于她的命运,就沉睡在干瘪的桃肉和黯淡的鲜花里。

她的一切烦恼有查克里维奇的名字解决,但古树似的家族会呵护最柔嫩的新芽,却不会接受脆弱而摇摇欲坠的枝条。她的人生之路通往一桩婚姻,沿途的花树和血汗都与自己无关——英格丽德默认了这件事。

她至今不愿接受,但她确实早已承认。

而亚伦·坦达瑞举止得体,冷静得仿佛会面并非由他主动提出。辛娜拉着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她若不喜欢,亚伦不会再以寻求亲密关系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她觉得非常好笑。

说起来,辛娜每次都在场,毕竟名义上坦达瑞爵士和她共处一室是在一同“侍奉王后”。难道辛娜就看不出,无动于衷、毫不动情的又不止她一个?

指针来到下午两点,最后一次会面剩下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所有人早就接受了现实:英格丽德和亚伦绝无可能,只需再撑一会儿场面,亚伦·坦达瑞爵士就可以心满意足或者心灰意冷地去追逐别的目标,而英格丽德的下一个追求者也会找上门来。

正当辛娜在腹诽告别语时,英格丽德突然笑了起来,碧绿的双眼炯炯有神,盯得亚伦爵士浑身不自在,他慢吞吞地抬起头。她用精灵般的嗓音唤道:“亲爱的亚伦。”

突然的亲昵把辛娜和亚伦爵士都吓了一跳,辛娜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英格丽德手里还编着月桂的枝条,灵巧的双手上下翻飞。

她隐隐感觉英格丽德要说些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阻止:“是你杀了坦达瑞夫人吗?”

辛娜握住她的手腕,心想看来亚伦这辈子每一次求婚之前都得先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在另一个世界的此时此地也许有一场爆炸,但辛娜眼前只有静默,虚伪的真心被剥去外壳,徒留某人的不堪回首回荡在金灿灿的大厅。

“不是。”亚伦小声说。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一件事!辛娜不知道他有没有说实话,但是……英格丽德点点头,辛娜再一次意识她是更年长、更富经验的那一个,那美丽的笑容中透着疯狂:“那就娶我吧,今晚就给查克里维奇伯爵大人写信吧!”

亚伦告辞时脸色惨白,挺拔的身子从后面看上去摇摇欲坠似的。接下来的几天里,英格丽德忍受着辛娜无止境地喋喋不休,只有格洛丽亚女士笑得出来,从前她才是那个被嫌话多的人。

“你要嫁给他?你真的想好了吗?”辛娜反复问。

英格丽德泰然自若:“反正都一样,我一开始就打算答应的,谁让他是头一个找来这儿的人呢,我才懒得一个一个应付下去。”

辛娜是真的害怕亚伦怀恨在心,且认为那个广为流传的忌讳流言的真假根本就无从判断。她开始后悔答应亚伦,她本以为英格丽德至少要再磨个两三年才会让她完成查克里维奇伯爵的请求。

“天啊,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等我父亲一个一个塞人?饶了我吧!我可真没那么大的魅力让那些人轮番上阵追求三年啊,那时我都快要三十岁了。”英格丽德笑着说,“亲爱的,到那时我可没现在这样有用了。但愿查克里维奇从今往后谨慎行事!再惹出麻烦来,可没有别的女儿能嫁出去帮他们拉盟友啦。”

辛娜私下探过坦达瑞伯爵的口风,不出所料,他对儿子的行动毫不知情,不过对这个结果却相当满意,他现在终于找到了站边的契机。意外地,亚伦不打算和他父亲的决定对着干,也许是因为这难得就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

但亚伦有自己复仇的方式。他给正在整顿军纪的查克里维奇伯爵写了一封长信,期间屡次跑来王宫找辛娜“探讨措辞”,辛娜一提起“眼睛”,他就随随便便地跑出宫去。与此同时,他开始散播订婚消息。

辛娜每次出宫都能听到关于婚礼的议论,据说连瑞杰尔都阴阳怪气地口头祝福了几句,显然亚伦不想给查克里维奇伯爵任何拒绝的余地。

查克里维奇的肯定答复如期而至地寄来汉萨林宫。信使是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英格丽德亲切地喊他汉斯叔叔,他对她笑了笑,目送她提着裙子上了旋梯,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恭恭敬敬地递给伊莱克斯。

伊莱克斯看完第一行就开始叹气,然后不情不愿地从头开始念:“隆格家的密探回话,奥利弗·隆格怀疑其妹蹊跷失踪一事为查克里维奇暗中策划,以非正面手段羞辱瑞杰尔·蒙塔莱及其麾属,安德烈·隆格震怒,亲自带领一支纵队前往南方查克里维奇伯爵阵地,人数未知,或许得到瑞杰尔授意……他授意?他管这个干什么?隆格这时候离开红水是气疯了,莫非瑞杰尔本来要娶他女儿不成?”

“您也是位查克里维奇,请您当着伊莱克斯陛下的面,对着汉萨林宫发誓,明白地说说看有没有这一回事。”辛娜道。

“我以我、我所有的兄长以及我们父亲的荣誉起誓,瞭望山之主查克里维奇绝没有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尊敬的国王陛下、王后陛下,这是来自反贼隆格的污蔑。”

“你们得自己把这事了了。”伊莱克斯说。

“这是我们的义务。只有一点,陛下,隆格不除,耻辱不休!您看到了,这反贼已经按耐不住,冲进麦得宁胡作非为了!”

辛娜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连忙说:“大人,我提醒您一句:安德烈·隆格戎马半生,战功赫赫。”

“可是他们会拿这件事来攻击您,陛下。”汉斯·查克里维奇振振有词,“一直以来,我们低估了流言的力量,荒谬,却很致命啊。一路上我听到了许多……我不会在这儿脏您与王后陛下的耳朵,但是请您相信,安德烈·隆格在民间拥有可怕的力量。”

“这我自然知道。汉斯·查克里维奇爵士,您要汉萨林宫做什么,直说便是。”

“杀了安德烈·隆格,在他砍杀您的士兵之前……暗杀是最可行的方法!”

辛娜高声斥道:“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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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