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与幸福永别的(2)

汉萨林宫早已有传统,一切饮用的杯子里都会放一小粒银珠子,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沦为呆滞的礼仪形式,验毒的初衷已经被淡忘,老学究之外再无人在意。

辛娜在高烧中痉挛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发作了两次歇斯底里。阿坦达林家族还未从旧的悲伤中舒缓,曾经带给他们欢笑、近来却郁郁寡欢的辛娜又为已经破败的城堡增添了新的荒芜,看不见尽头的荒芜。

苏醒之后辛娜开始疑神疑鬼,她看见生活离开自己的指尖,不清楚是否乔夫人又做了什么,因为伯特莱姆的风寒已经全然大好,自己也似乎死里逃生、安然无恙。开始有传言说王后被国王软禁在家中发了疯,因为麦得宁和红水之间的战争让国王心情郁闷。

事实上,伊莱克斯大部分时间在行宫,溜回城堡看望辛娜,也只是匆匆地经过、匆匆地离开。他命令加强守卫,但反而让谣言传播得更快,人心惶惶,都觉得辛娜快要死了,从无翼安东尼奥那时起,蒙塔莱国王第一次娶的王后就总有早死的风险。

辛娜听不见外面的风言风语,她在自己的卧室里和命运作斗争。医师里没有人敢对她用猛药,她就自行瞒着所有人吃下腐烂的青苔催吐,终于在脱水之前脱离了生命危险。

康复后的头一个晚上,伊莱克斯在她身边与她共度夜晚,然而她告诉他自己身体困倦,他便离开,自以为是体贴。辛娜随即立刻叫来了乔夫人。

乔夫人冷笑着看着她面如土色,说:“我看你很喜欢活着。”

辛娜庄重地跪下,对她说:“我求您最后一次。”

“我不明白你。”乔夫人厌恶地皱起眉,“奴役我的是蒙塔莱家族,不是你和你的父亲,不要来我这里自讨苦吃。”

“所以你也不应该惩罚我的父亲。”

“那我就惩罚一个蒙塔莱吧。你的孩子,如何?”

“孩子比我和我父亲更无辜!”

“无辜!”乔夫人反反复复用不同的语调念这个词,“还记得你在汉萨林宫里的护卫吗?那个队长,克里斯托弗·胡利安,他的妹妹得了风寒病死了,你知道么?为你孩子的三年健康。”

辛娜尖叫起来:“怎么……怎么!你不是烧掉了阳台——”

“你呀,相信一个魔人的话,相信自己的眼睛。”

辛娜死死瞪着她,但她的恐惧已经无法掩饰,“到底那一句才是实话?到底需不需要代价?”

“取决于您愿意相信什么。”乔夫人突然又变得彬彬有礼了,她退出房间,开始耐心地等待。果然,辛娜立刻召见了克里斯托弗骑士,彻夜长谈,反复确认,护卫队长天亮时才出来,神情迷惑,似乎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受到盘问。

他的同伴们一致认为,这是王后疑心病过分的铁证,她流产后疯了,也许快要死了。这时候乔夫人悠悠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假装只是随意问起辛娜的身体状况,年轻的克里斯托弗骑士摇摇头,惋惜道:“你们没看见王后的脸色,她变得像一个幽灵。”

他紧接着补充道:“但陛下是这世上最仁慈的幽灵,她自己刚刚康复,还在关心汉娜的事。我妹妹要是活到了这个秋天,一定会倍感荣幸……愿无翼安东尼奥保佑她们两个吧。”

无翼安东尼奥做不到。

伊莱克斯是第二天中午才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他走进城堡亲自宣布南方捷报,原本希望看见妻子欣慰的笑容,但是城堡里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很古怪,伯特莱姆正在大发雷霆,甚至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

他问遍每一个他记得名字的仆人,最终被领向辛娜的床边,她陷入谵妄,手脚冰凉如死尸,红发被汗水打湿,散发出死亡的气味。他一字一句辨认她的梦呓,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想起从前打猎时杀死过一种生物,只生长在林子最深处毒草最多的山丘,比蛇更软、更长,光是从洞穴里爬出来就用了两个钟头,那黏腻的、丑陋的皮肤每多暴露出一分,都会带来崭新的恐惧。

他最后砍下了那动物的头和不计其数的脚,伊泰是这么教导他的:什么东西让你害怕、让你不知所措、让你不安,就去消灭它。

辛娜的梦话颠来倒去说了三遍。伊莱克斯知道如果要宣布王后病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因为不理智与迷信私自献出了他们的儿女,理应得到惩罚。

国王坐在王后的枕边,披风垂落在地上,有一只老鼠飞快地跳过,伊莱克斯回头时只看到残影,心想:他们怎么会允许她的房间里出现老鼠,她不是我的妻子、他们的王后吗?

他盯着辛娜因疼痛而青筋暴起的脖子和被汗水淋湿的头发,沉默了很久,然后命令所有人立刻来到他的身边,这是他在这座城堡下达的第一个命令。

他提着剑去找乔夫人,他走遍城堡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见到她的踪影,表面上看,城堡鸦雀无声,但他知道事实一定不是这样。他把先前行刺的侍从从死牢里提出来,秘密谈话了一个钟头,然后端着仆人的舌头房间里走出来。

伊莱克斯对众人宣布,他听到了一些关于王后的事情。魔人、婴儿、邪术……很好,众说纷纭。而这个仆人,诸位请看,负责为她提供茶水,但做事很不勤快,正是因为他的疏忽,王后才遭受了折磨,失去了继承人,以至于陷入暂时的错乱,混淆梦境与现实,说出一些梦话。这个卑鄙的人已经被自己的过失吓疯了,认为有必要把王后口中那些完全可以宽容的发泄之语告诉我,试图编造王后的罪行来减免自己的罪行,因为他认为杀一个王后和杀一个有罪的王后会得到不一样的惩罚,他错了,无翼安东尼奥的眼睛盯着每一双肮脏的手、每一个受污染的心灵。伊莱克斯·蒙塔莱感谢诸位的忠诚,但请不要用这样的事情来浪费他的时间。诸位,不能称之为叛乱的叛乱已经有了平息的迹象,国王和王后应该回到王领去,阿坦达林公爵只需诚心、安静地祈祷,等待他的女儿身体康复的那一天。

没有刺杀,没有魔人,这会是公布于众的真相。伊莱克斯仿佛听见乔夫人的笑,加快了脚步去追寻那沙哑的笑声。最后,在那个他不敢回去的卧室外,他听到乔夫人对辛娜说:“这是警告,你不准忘!”

麦得宁的一切像噩梦一样降临,但不会像噩梦一样逝去。辛娜彻底康复后,才想起自己在绝望和混乱之下对乔夫人作出了什么不可原谅的承诺。她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愤怒,她取出一度被她忘却的无翼鸟的眼睛,用尽各种方式摧毁,仆人开始怀疑王后有了自杀倾向,因为她要的东西越来越古怪,从剪刀到火把,再到碎梅干和老鼠药搅拌而成的药泥。

终于,这件事引起了伊莱克斯的注意,带她回到了王领。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辛娜,乔夫人不见了,不再听从蒙塔莱王的指挥,大部分人以为她是个裁缝,但蒙塔莱家族的一些密友知晓她巴瓦利教廷侍女这一层身份,心中难免有疑惑:难道她去效忠了真正的蒙塔莱王。

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伊莱克斯突然造访了后塔,距离他上一次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九个月之久,国王和王后也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说话。

格洛丽亚女士和沃凯夫人心生欢喜,像准备新婚初夜那样准备一切。十五个年轻或年长的贵族妇人围在辛娜身边,脱下、传递一层层华服,教堂钟声准时敲响,意味着结合受到祝福。他们希望一个新生命的降生能扫除过去的阴霾,伊莱克斯和瑞杰尔都有可能死在这场斗争中,王国需要继承人,哪怕是年幼的继承人,这一对帷幔中的年轻男女有多么惶恐,与王国的未来相比都不值得一提。对繁衍的狂热压倒一切,修士们跪在屋外祈祷,虽然大主教的位置是空缺的,但月桂树比阿里斯必须降下祂的恩泽。

没有叫声,没有哭声,这是个安静的夜晚,第二天大家会讨论国王冷淡无情,王后缺乏魅力,爱情故事差不多可以完结了。而正当众人昏昏欲睡之时,国王衣装整齐地走了出来。

按照仪式的规则,今天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他应该回到王塔度过这一夜,然而他宣布留宿,并遣散了众人,这种情景只在那些最荒唐的国王身上出现过,众人没弄懂他的意图,谁也没这么平静的纵情声色。最后只有两个骑士留下,以免王后掐死国王,或者国王奸杀王后,这些都是历史上出现过的教训,但他们也知道没有人真的能阻止。

伊莱克斯关上门,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他已从辛娜的口中知晓关于魔人的故事,此时感到孤独,那种慰藉远去、光源泯灭的孤独,紧咬着他的命运,掠夺他的亲人。辛娜**着身体,仰面朝着天花板,从蚕丝被中伸出一只手,被伊莱克斯握住,仿佛这只手是他的。

他们为小杰恩点燃了三支蜡烛。

第二天清晨,辛娜与伊莱克斯来到郊外骑马,在月亮河河畔,他们见到三个熟悉的背影。

奥瑟拉骑着她漂亮的小马驹走在泥地中,艾丹两兄弟在她两边,走得稍快一些,也朝着汉萨林宫的方向去。

小姑娘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也没有往日的神气,她身后跟着一个被捆住双手的光脚女人,衣衫褴褛,四肢浮肿,看不出年龄,头发也脏兮兮的,不知原来是姜黄还是褐色。绳索连在奥瑟拉□□的马鞍上,系的是死结。

伊莱克斯叫住他们,艾丹兄弟从马上一跃而下,把伯爵扶了下来,同时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杰弗里·卢克恭敬地禀告:“我们找到了玛尔达。”

辛娜呼吸一滞,她其实根本看不清那女人的脸,但是自从那场大火之后,她见到这样形貌悲惨的女人总会回忆起奈尔太太,继而……她不愿意再往下想,但是痛苦是无法忍耐的。但麻烦事并不会停止,御前会议上说林恩公爵即将渡过月亮河。

温和的日光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以往的这个时候辛娜会呆在夏弥尔大厅里,但今天她不想去,只想在藏书室消磨剩下的半天,结果在书架前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奥瑟拉伯爵垫着脚尖去够倒数第二层的一本图册,样子像是十分吃力的。辛娜不习惯与这样年幼的孩子相处,但一直对奥瑟拉·奥瑟拉另眼相看。

伊莱克斯继承王位的前一年她就继承了王国最富有的土地之一,领主们向她求婚,或者引诱她离开领地去做自己的养女,然而银色树和所属的村庄至今仍然全部在她名下。虽然从个性上来看,奥瑟拉·奥瑟拉还是个幼稚的女孩,辛娜从不知道她喜欢读书。

“午安,辛娜陛下。”伯爵歪着脑袋向她问好,“您果然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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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