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娜改掉了锁窗的习惯,因为伊莱克斯现在随时有可能从窗户里翻进来,执意要营造一种偷情的氛围,幼稚至极。人高马大的青年坐在她床头的矮脚凳上属实有些别扭,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此时伊莱克斯第三次尝试说服她把孩子取名的机会给他们自己而不是教宗。
辛娜虔诚,却并非狂信者,她无非是想给这个在家园和家族的战火里诞生的孩子一种庇佑,伊莱克斯并不赞成。他的名字就是教宗起的,伊莱克斯·阿兰。他不相信教宗没有听过盲人伊莱克斯的故事,阿兰亲王也不是一个好评价的人,最后死在了妓院里。
“不仅如此,瑞杰尔这个怪名字也是教宗的手笔,他的全名可是叫做瑞杰尔·伊泰·弗斯科列布莱玟·蒙塔莱。”伊莱克斯抱怨道,“列祖列宗在上,我不知道伊泰是怎么同意的。他们巴瓦利教廷的人学识渊博,就是太喜欢掉书袋。对于一个不停哭闹的孱弱婴儿,当然只有他们的父母会给予真正的期望和祝福。”
辛娜不喜欢伊莱克斯的观点,也不打算加以掩饰,她说:“这简直是强词夺理,我们自己起的名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伊莱克承认:“这是我的错,拉沙冯是有点拗口,但蒙沃尼和蒙塔莱压头韵呀……不如你来想一个。”
辛娜愣了一下,两手紧紧握住被子:“如果是女孩,我们能不能叫她索菲兰·诺拉?”
诺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天地都在摇摆。诺拉,诺拉夫人,多么温暖而幸福的名字啊,她的生命除了死亡的那一刻都是美满的。而辛娜要她的后代比她更加美满。
伊莱克斯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但他迟迟不说话,良久,他才重新开口,:“我认为这样不好。但你是母亲,你愿意叫她诺拉,那我们的女儿就应该叫诺拉。可是至少去掉索菲兰吧……她大概不太愿意再来当蒙塔莱的女儿了。”
孩子的名字被定为杰恩·诺拉·蒙塔莱,但小杰恩没有得到机会询问父母自己名字的来历。
柏特莱姆??阿坦达林的病情恶化了,他的左胸被弓箭贯穿,伤口离心脏不到两寸,但还未撤出前线时连医师都不以为然,盛赞他的幸运。被抬回来的第一天他会说会笑,从凌晨开始呕吐,半个月过去,他眨眼的时候会口吐白沫,在与辛娜的一次谈话中昏厥过去。
“辛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每一个人都这样对她说,但是伊莱克斯给了最强硬理由:“他是麦得宁的领主,这个时候他不能死。我再想想办法。”两天之后,他派人去请乔夫人,在他的记忆力,她有一双能治愈疾病的双手。
乔夫人当天夜里来到阿坦达林的城堡,没人知道这是她来到乌特尤斯后第一次离开汉萨林宫。伊莱克斯送去的马车则空载着返回,车夫一无所知,莫名其妙。她倒悬在天花板上,对被惊醒的格洛丽亚女士微微一笑,请她带自己去公爵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城堡中满是烟尘的气味,但柏特莱姆精神矍铄,甚至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他乐呵呵地做了一杯浓可可庆祝自己起死回生,因为医师的禁令他余生都无法再啜饮香槟。辛娜咬紧牙关,装作若无其事地祝福他,在乔夫人辞行前从阳台上翻下去拦住她回巢的路。
乔夫人笑了,眼角沉下去,岁月在险些撞到她之前自行拐了弯,她不像年轻人更不像是老了,她看着辛娜就像看一只母兔子。“您怎么在这里?您要是摔下去一尸两命,我不救您。”
“你不救,而不是救不了。”辛娜两眼通红,“你保我的孩子三年健康就得烧死上百株药草,万物有灵,由损转得怎么会是你勾勾手指的事情?但今天城堡的花圃、马厩我都看过……人我也数过。魔人,你到底以什么代价救了我父亲?”
乔夫人棕色的眼珠一瞬间变得金黄,但立刻就熄灭了。她一根根把辛娜的手指掰开,似乎欣喜若狂,又像是怒极了:“你怎么会知道我是魔人?”
辛娜悚然一惊,抓着乔夫人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但是乔夫人已经失去了控制,辛娜感觉到一阵想要呕吐的冲动,好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天空中旋转。她想要呼救,但是乔夫人的手了停下来,静止了一会儿,用力往后一扯,她们的位置竟然调换了:辛娜从天花板掉到客房的床上。
而乔夫人,她攀在外墙上,皮肤泛起猩红。
乔夫人落下眼泪,癫狂恐怖:“你从前见过魔人?”
十五岁那年的冬天,辛娜得到了一匹小马,她花了很久才驯服它,但是骑出去的第一天它就跑走了。她追它到了酒领,迷路又着了凉,发烧晕倒,险些死在荒野,最后被一家不景气的酒庄收留救助。
酒庄老板有个重病的女儿,一直不见人,他最后告诉她,那个女孩子其实是魔人,他们救她是为了卖阿坦达林公爵一个人情,免得一家人被处死。
辛娜承诺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于是她对乔夫人说:“我去王领的路上,在一家旅店里见过真正的魔人。”
“你骗人!”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魔人是什么样子,我原来以为你们和巨怪长得差不多,但其实你们和人长得一样,只是你们的手臂里只有魔血、没有肉。”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是魔人?我和你所说的魔人并不一致。”
“我应该觉得你是谁?”
乔夫人仓促一笑:“蒙塔莱么,应该认为我是巴瓦利落难的使女。”
“你一直以来都撒这样荒唐的谎!”
“他们让我自报家门,我说我是被教廷抛弃的人,有哪里荒唐?我不是吗?那老东西死乞白赖求我留下来,我留下了,我留到今天!教廷不要的人,你们却当个宝贝,还能是我这个宝贝的错吗?我那时候蠢,想活命,觉得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辛娜愣住了:“你会死?”
“我们当然会死!谁给我们永生?神吗?魔人并非无所不能,我们的力量是有代价的,但是教廷使女不可以有偿地展示神迹,因为你们觉得教廷神圣无比,无中生有才配叫神圣。可是我们谁有也做不到!”
这与旅馆的魔人所说的截然相反,但是乔夫人没有理会她的错愕。她像是太久太久没有以真正的身份说过话,形貌几近狂热。
“小姑娘,你比蒙塔莱那些只是看着聪明的草包有脑子,我当着你的面烧掉阳台只是想吓吓你,没想到你能看出我的秘密。我告诉你,那个死老头伤的地方好也不好,可能不出两个月就能痊愈,也可能明天就去了,伊莱克斯让我治好他,求我想想办法,我的办法就是让他多活一会儿。你父亲原本可能活、可能立刻就死,现在经了我的手,他一年之后才会死,但一定会死。你也一样!”
辛娜发起抖来,莫大的恐惧如同过境的天灾。“他原来有可能活得更久吗?”
“无论你有什么意见,你都应该在伊莱克斯之前对我下达命令。”乔夫人沙哑的声音里压着一团火,被她的压得越来越扁,终于冷透了。她上下打量着辛娜,狞笑一声,忽然地大骂起来,辛娜没有听清,她疼晕了过去。
等她将醒未醒的时候,她看见床头边坐着一个男人、站着一个女人。伯特莱姆为她擦去汗水。她看见乔夫人脸上神秘的微笑,后脊发凉。
“陛下,您要注意身体。”他言辞恳切地说。“我已然大好了,不过今天早晨又感染了一点风寒,想来是不要紧的,您不必来看我,好好在房间里休息吧。”
伯特莱姆走出房间,乔夫人款款坐下。辛娜沉默片刻,说:“我求您救救我的父亲。”
“我听不懂,他的伤已经好了。”
“你先是用我的命换了他的命,刚才又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
“是又如何,要我再换回去吗?”乔夫人讥讽道,“你的命比他的命重要多了,我以为这对蒙塔莱来说是很合算的交易呢。”
辛娜感到愤怒,这种被摆布的感觉很不好受,窗没有关好,寒风中烛火摇曳将熄,她不明白乔夫人为什么要折磨她,她需要告诉伊莱克斯真相,魔人住在蒙塔莱的城堡里是不可忍受的。
她摇铃,问起伊莱克斯在哪儿,格洛丽亚女士告诉她,伊莱克斯陛下不可能在她每一次昏厥的时候出现在身边,现在他正在行宫接见罗纳德主教和亚伦??坦达瑞爵士。主教对瑞杰尔??蒙塔莱太恼火了,亚伦将尤特大教堂掘地三尺,给他的理由是寻找瑞杰尔亲王的藏酒。
结果教堂里只找到了十万乌。辛娜知道伊莱克斯手上没有现成的赏金,他开了一张空头支票,原本就计划左手换右手,现在比尔将军和阿坦达林的骑士们一起在城镇的灰烬上和叛军英勇作战,钱还是只能像柴火一样烧出去,升起的烟里全是死人的幻影。
柏特莱姆聊起王室缺钱的故事津津有味,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他喜欢以普天之下最惨的穷光蛋自居,蒙塔莱的捉襟见肘没有让他不敬,反而觉得亲切。
无论怎么逼问,小凯文德都咬死了麦得宁有一百万乌,赌咒发誓这是他亲眼所见,他在拿到密函后就偷偷溜去看过了。他承认了自己的私生子身份,说这是个在一定范围内公开的秘密,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大教堂自由行动。
但凯文德大人一定对他疏于管教,他的父亲是全国最渊博的圣徒,他却好像不认识几个字,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品行不好又爱撒谎,审问官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因为他竟然连谁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说不清楚。
他说主教告诉过他,那个女人来自琴顿里,那些被公国内乱逼疯的女人里有一个是他的母亲。但小凯文德认为主教一定是在欺骗他,因为主教从来没去过琴顿里,他认为既然麦得宁就有不少人找上门,所以主教根本没必要去另一个泥潭“拯救失意的眼神”。他觉得她一定是麦得宁人。
奥瑟拉伯爵重点调查了那个被主教赎身的姑娘。她叫做玛尔达,没有姓氏,相貌平平,没有活着的亲戚也没有熟人,倒是一直在麦得宁讨生活,但年龄不足以成为小凯文德的母亲。
她似乎真的只是个神秘的情人,埃文·凯文德主教带进坟墓的斑斑劣迹之一,但这还是令罗纳德主教勃然大怒。他来自因虔诚闻名的圣地巴瓦利,仕途坦荡,前路辉煌,接下恩师教宗的指派只为把福音传播到这荒蛮远地,却未曾想到前任竟能**至此,连带着对蒙塔莱家族也更加不满。但他终究只是教堂的主教,肩负着教宗的诚意,却迟迟没有得到伊莱克斯的正式任命,成为乌特尤斯的大主教,只能憋下这口气,把精力花在监督坟场的施工上。
巴瓦利教廷靠近帝国的心脏,薰衣草香同样浸润了他们的信纸,对辛娜来说却是噩耗的影像。
她打开信封的那一瞬间便开始剧烈的咳嗽,格洛丽亚女士匆忙将信取走,将主教邀请她莅临现场监工的恳切言辞念给她听。她坐着马车出去,闭着眼睛回来。太阳最烈的时候,侍从在她的水里下了毒,取自一只害病而死的老鼠的尸水,千百年来的暗杀者一直以此来对蒙塔莱家族的要员进行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