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辛娜问。
“我问伊莱克斯陛下什么时候能来看看您,因为我很想念您呢!可他不准我去后塔,说我会闹着您,我才不会闹。所以我就来这里守着。”她大大方方地说,“他说,这里是汉萨林宫里您最喜欢的地方。”
说到这,奥瑟拉突然开始埋怨起来:“您在夏弥尔大厅从来不说这些,我都不知道您喜欢去哪里玩。”
“我……”
“辛娜陛下,我认识您这么久啦,可是我连麦得宁好不好玩都不知道,现在看来应该是很好玩!连伊莱克斯陛下都去了那么久呢,他虽然很有趣,但是人却很懒!我邀请他来银色树,他从来不理我。”奥瑟拉委屈道,“说到哪啦?啊,您!您从前在舞会上就是这样,来汉萨林宫之后话就更少了,只知道听我们说那些有的没的,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儿。”
辛娜有些招架不住她的长篇大论,这个女孩爱说爱笑,她在夏弥尔大厅也喋喋不休,提心吊胆的贵族们乐得有一个不用忌惮的对象给他们取乐,都来逗她、和她讲话,将她培养得越发健谈。
辛娜蹲下来看着她:“麦得宁正在经历战乱,可能要让伯爵失望了。”
“叫我奥瑟拉。”她抗议道,两手交叉放在裙撑上,倒是很有贵妇人的样子,“大家都这么叫我……虽然是因为他们看不起我。但是我想要您叫我的名字,不是奥瑟拉伯爵的奥瑟拉,就是奥瑟拉,因为大主教给我起名奥瑟拉·奥瑟拉。请叫我的名字吧。”
“……是凯文德主教为您起的名字?”
“是的,他来过那么几次银色树。我都很久没回去了……”女孩眼里满是惆怅,“哎呀,那个玛尔达小姐说她也是银色树人呢,不过她好像有七八个故乡。”
“那怎么去了麦得宁?”
“被卖过去的。我们审过了,她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但说的东西很让人困惑……您一会儿就知道了。我来找您可不是为了聊她。”
奥瑟拉眨眨眼睛,“王后陛下,您别忘啦!我过了十二岁生日了……那么我就直说了,我的好陛下,您能不能答应,让我能在成年之前住在汉萨林宫里呀?”
辛娜微微睁大眼睛。
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领主们总是争先恐后地把儿女或者年幼的弟妹送到王领以表忠诚,愿意聚集在王领的贵族自然是多多益善,目前汉萨林宫也不仅是没有和奥瑟拉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但只有她已经继承了爵位。
于是,辛娜委婉地提醒她道:“银色树远离两处前线,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了,您真的不打算回去吗?”
“银色树没意思,在这里我天天给国王陛下办事呢。”奥瑟拉十分地兴高采烈,“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奥瑟拉……您继承了王国的情报官一职,有义务向蒙塔莱效忠,等您成年或者即将成年的时候,王领随时欢迎您。可是您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您不用胆心,我身边有很多家族留给我的帮手,他们会在这做事,或者去处理领地上的事儿。您不知道,银色树也不太平呢,很多人已经悄悄选边站了。”奥瑟拉争辩道,“我是他们的领主,他们得听我的,我留在这里才能说服整个草原。”
“您说的也有道理。好吧,这是您自己做的决定,我不会干涉您如何统治草原。但伊莱克斯陛下也要同意才行。”
“他当然会同意了!”奥瑟拉洋洋得意,“就是伊莱克斯陛下建议我来做您的侍从女官呀。”
阿坦达林公爵曾经和总督争论,过人是否是靠对未来的想象到达未来的。谁不会期待灾年的离去呢?谁不会期待安顺的生活呢?平安是妄求吗?自由也是吗?
复苏的火熄灭了,伊莱克斯派一个聪明的小女孩来监视她……伊莱克斯要监视她!但伊莱克斯没有这个权利吗?追求安宁生活的人,渴望开疆扩土的人,希望回到历史中的某个时间点或是飞跃到未来的人比比皆是,那些目光落在伊莱克斯额前的黑曜石上。有人转身去追逐危险的黑色珍珠,有人则会凝视着他直到下辈子,直到太阳从乌特尤斯升起却坠落于泰利安的广袤平原。
她想,他现在是王国的主宰了,瑞杰尔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所有的不安都被粉碎了,经过昨夜的告解,他也许终于可以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塞进国王的华服,时不时拔剑砍掉线头,作为佣兵的峥嵘岁月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被扔进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连同自由和对某些温情的眷恋。她看见了他身上的伤口,明白新的软肋如果出现,那便只有被折断的命运。
柏特莱姆恐吓她说伊莱克斯本来可以宣布她暴毙——这就是四个月来她迟迟不愿和伊莱克斯对话的原因。她的父亲变得这样陌生,她救他的命,他却换了个灵魂,每天走进她的房间只是为了辱骂她,痛斥她的愚蠢、短见,说她不配得到现在拥有的任何一件东西。
他本来打算剥夺她的继承权,在盛怒之下砸碎了房间里所有的摆件,她跪下来求他留下那件诺拉夫人的胸针,悲哀才淹没了愤恨。伊莱克斯听到这些不体面的喧嚣,如同幽灵出现在楼梯口,柏特莱姆请求国王能允许取消“这个叛国的女人”成为公爵的可能性,因为养出这样一个恐怖的女儿,他宁愿现在就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王领。
“别犯傻,柏特莱姆大人。”伊莱克斯说,“你应该尊重王后陛下。”
他向辛娜伸出手。她从贴在脸上的狼狈的发络的间隙里看见那只苍白整洁的手。牵起它意味着此生要依靠另一个姓氏过活,意味着承认自己在阿坦达林家不再有容身之处,承认偶有烦恼的幸福安乐的童年来自臆造的爱,城堡是洪波尚未未来到时没有堤坝的村庄。
所以当时她没有去牵,伊莱克斯那双灰色的、瞳仁偏大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她,既不失望也没有恼怒,只是痛苦,说车马准备好了,无论如何,他们可以启程回家。
“辛娜陛下?陛下?”奥瑟拉急切的呼唤唤回了她的心神,辛娜朝她抱歉地笑笑,替奥瑟拉取下那本够不到的书,小女孩甜甜的感谢声不能不说让她有了些许安慰,她想起小杰恩,胸口像被烧红的铁捅穿一样疼。
“好吧,我去和伊莱克斯说一声,您乖乖在这里看书,不然就去夏弥尔大厅坐坐。您呀……往后要是真住在这儿,有什么事就去后塔找格洛丽亚女士和埃德大人,他们都会帮您的。白天没事的时候尽量别打扰伊莱克斯,也别去骑士塔。”
“乔夫人是不是住在那里!妈妈以前告诉我的。她是不是有八张脸?教廷的侍女是不是很可怕,是不是会烧死那些对神不敬的小孩子?”
辛娜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她几乎是逃出了藏书室,沿着走廊和旋梯心不在焉地绕了一会儿,撞上了同样老神在在的伊莱克斯。他身边有两位文官和三位侍从,他让其中一个送她去书房。
她在那儿度过了磨难般的两个钟头,伊莱克斯终于推门进来了,比刚才更疲惫、更阴沉。
“站起来。”他说,“肩膀别扣着,抬头。这件裙子太老式了,得找人添新的。发型也换一下,你稍微披着些头发好看,像这样。”他解开那条松散的辫子,抓了几下,将头发扯到他想要的位置上,“很好……你不必时时刻刻都很严肃,但你的王冠呢?算了,明天开始记得走出卧室都要戴着,有黑曜石的那个。除此之外,身上别再穿其他黑色了,你可以接受吗?”
辛娜问孝期如何处置,他意识到她说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小杰恩,抚弄头发的手指停在她的脸颊上。当晚他们再度同桌进餐,伊莱克斯谈起月亮河反复无常的战局,据说罗兰和法兰克将军现在针对反攻和退守意见不一。
伊莱克斯个人赞同法兰克更加谨小慎微的战术,但罗兰坚持声称找到了林恩的破绽。他觉得右侧骑兵防守有疏忽,现在打击回去,等援兵到了之后就能够一举攻克。
伊莱克斯将信将疑,南面的领军人物是小提亚??林恩,他见他的第一面就判断这个人有毛病,只有杯子里的酒有一滴撒在桌上,他就会把客人都赶走,重新上菜,这个人不太可能在紧要关头出纰漏,但林恩家的生意最近不太顺利,他也有可能分身乏术、忙中出错。
罗兰是个天才,但毕竟缺少真正的经验,像奥瑟拉一样鲁莽。伯爵闯入家庭宴会,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全依凭年轻夫妇的宽容。
伯爵问伊莱克斯,罗兰·沃凯是否是最伟大的骑士。伊莱克斯冷笑,没人比得上雷霆骑士,他把瑞杰尔的头衔从亲王削成了男爵,却还让安德烈·隆格保留他的骑士称号。
没有人不爱雷霆骑士和他手里那把狮尾剑,要他说,乌特尤斯一百年里不会再出一个能够在实战中与他匹敌的骑士。
罗兰本可以获得正规的骑士教导,但因为他的缘故走上野路,对上隆格不一定能占上风,而且面对瑞杰尔,罗兰极有可能冲动行事,正因如此他才不让罗兰去北边。
“那么隆格骑士为什么要效忠瑞杰尔?”
“辛娜,你来告诉她。”
“能让隆格骑士心悦诚服,不惜叛国的人,大约只能是伊泰殿下了。他原本只是男爵的次子,是伊泰殿下一手提拔他到这个位置。以及,伊莎贝拉王妃是他的长姐。”
伊莱克斯轻声说:“伊莎贝拉王妃病了很久。我记得伊泰的葬礼上,这姐弟俩哭得可比瑞杰尔伤心太多了……说来也奇怪,伊泰自己都对这个儿子失望得不行,隆格对瑞杰尔倒是一直挺有信心,瑞杰尔的剑术可是他亲自教的。”
辛娜若有所思,和每个乌特尤斯人一样,她是听着雷霆骑士和伊泰亲王的传说长大的。故事里的王子是所有年轻骑士心目中的灯塔,想必初出茅庐、人微言轻的安德烈·隆恩看他更是如此,乃至于这份可贵的敬意竟然能够延续到死亡之后,爱屋及乌,落在瑞杰尔·蒙塔莱身上。
“忠诚当然不是全部的原因。伊泰的心愿是四境繁盛,他若忠于伊泰,怎么敢再起战事?瑞杰尔有菲戈六世亲封的红水领,伊泰的遗产和领地由伊莎贝拉王妃看管经营。”
“荣誉?”奥瑟拉猜测。
“他还要什么样的荣誉?他是乌特尤斯最伟大的骑士,他的姐姐拥有乌特尤斯最贵重的土地,菲戈六世和伊泰把能给的都给了,以他的功绩,要是还想加官进爵,我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他根本也没问过我!他那个好外甥就算取我而代之,还能给他许诺什么?”
接下来,聊天的内容短暂脱离了战争的范畴,伊莱克斯和奥瑟拉在桌子上拌起嘴来,他们对骑士精神显然有着不同的看法,伊莱克斯仍然坚持认为隆格是最伟大的骑士,历数他的每一个辉煌的战绩——当然,每一项都免不了提到伊泰的大名。
梦想破灭的奥瑟拉则好像彻底对安德烈·隆格感到了失望,她出生那两年正是雷霆骑士的黄金年代,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和伊泰王子以少胜多战胜了泰利安骑兵。奥瑟拉乱七八糟地讲述了一堆英雄故事,他们都生长在银色树,大多名不见经传。
回应他们的是一只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