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与忠诚同行的(1)

杰弗里·圣伊万诺·威廉姆斯特教宗亲启,

卑职蹉跎一生,无所奉献,心志易堕,实在有愧主教之位。唯有敬爱神明,忠于教廷,终我一生矢志不渝。

想必您已看出卑职弦外之音:卑职在神圣的乌特尤斯犯下滔天大罪。这份留在俗世的罪孽价值数十万乌,或许还要加上好些人的性命,以及整个乌特尤斯的安宁。

您忠实的仆从埃文·凯文德祈求您对这片忠实的土地伸出援手,她现在的主人有一副好心肠,却太年轻、太无知,请求您帮助他、照顾他。那些灵魂作为神明的挚友在这片大地游荡千年,请求您为祂的福祉,不要让他被毁掉。

我祈祷:这笔罪恶的财富能够通过您的首肯变成圣洁的水源,滋养干涸的乌特尤斯大地。一位名叫玛尔达的天使把钱埋在每个市镇和村镇最大的教堂里。

她是战胜了不幸的命运才做到这一点,勿要在意她貌似污秽的身体,她在挤满歹人的世间生活并不容易,请注视她神圣的心灵。

请神明切勿原谅我的愚钝。从意识到自己犯下滔天大罪的那刻起,堕入地狱的结局就清晰地摆在我的眼前。我已看到彼岸群花盛开,我已看到流星砍去山峦,但它们无法通过新的血痂堵住乌特尤斯旧的伤口,那些四通八达的潺潺溪流本是她引以为傲的血脉,却因我变得污浊不堪。

不死的教宗,我自知大限将至,或死于上天的惩罚,或死于人间的闹剧。我已跌入泥泞,肮脏不堪,连您也无法救赎我,但至少请您替我洗净金币上的血。

犯下罪的,

埃文·凯文德

*

辛娜·阿坦达林得到一个任务,开始在宫廷办起宴会,将全国的流言蜚语关进永远如冬的夏弥尔大厅。

蒙塔莱自诩长情,若爱人先一步离开人世,便会打造一双冰砖,先王菲戈六世之爱妻夏弥尔·普罗艳冠全国,月亮河沿岸年年都有人因害了相思病而自淹,直到她在那个五百年未有过的酷暑之日暴病而亡。

那天的风里带着邪恶的流火,将月亮河烧枯一半,点燃燕子的绒毛,甚至有人说看到了久不出世的无翼鸟。

菲戈六世悲愤交加,一口气造出三十九双冰砖,与历代的情结累在一起,造出夏弥尔大厅的穹顶。寒冷的冬天分明已经过去,他的意志要这寒意与孤独永驻。

经过两三个小时的低语,辛娜会带着情报敲响伊莱克斯书房的门。瑞杰尔亲王应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任何行动。

茶会上倒是有些微弱风声,说亲王回到领地后杀死五百头羊,血反复淋在棉麻布,红得发乌。红水领的骑士聚在他的旗帜之下,包括伊泰殿下曾经的挚友,名震天下的雷霆骑士安德烈·隆格,也从遥远的南方奔赴新的故乡。

然而风声只能是风声,阿坦达林公爵曾经告诉过辛娜,乌特尤斯的历史是一场乏味的惨剧,所有人不是流着血就是即将要流血,不是要杀人就是已经杀过人,不是说过谎就是正在说谎。

同一个小小传言能够无比血腥也能光明磊落:雄踞东方的贝拉公爵就信誓旦旦地认为,伊莱克斯陛下将会为故去的索菲兰亲王向泰利安宣战,瑞杰尔亲王则是第一个为他摇起战旗的勇士。

伊莱克斯对辛娜毫无避讳,回答她的问题格外耐心,偶尔掺杂一些王公贵族对年轻女士的奉承。辛娜当然不能做到对这些示好视而不见,她能感觉得到这些东西是伊莱克斯习得却不常使用的,但笨拙有笨拙的趣味。

她总不可能每时每刻紧绷着神经与伊莱克斯相互试探,甚至在某些时候,当他聊起从前的生活,当他伏在窗台或书桌边上叫她的名字,或者夜里一时兴起从寝殿翻进后塔和她聊起某个人、某首诗,当伊莱克斯完完全全是一个丈夫的时候,她也能享受现在的生活。

只是这样的时光并不多,伊莱克斯总是繁忙无比。而她也要小心,即使是最微末的日常琐事也不能犯错,阿坦达林家族寻求王族的庇护,不能留下为人微词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这片已经干涸的土地不能再让战火烧一遍。

她几乎每天要自我提醒二十次才能保持清醒:她现在是乌特尤斯的女主人,然后才能是她自己。在这一筹莫展的斗争里,格洛丽亚女士是辛娜最可靠的盟军,最亲密的知己。

辛娜在格洛丽亚说教起来的时候总是会对她感到厌烦,但汉萨林宫不比麦得宁,身边侍女大多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不知底细的贵族小姐。茶会里的贵妇人倒是喜欢转着圈来她面前讲话,不过与其在那些恭维里醉生梦死,不如听格洛丽亚女士出些主意。

辛娜从小就羡慕她,那头白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被捆在漆黑的发网里,和从黑色制服里露出的苍白肤色一道让她看起来有神圣气质,而自己红润的脸颊却总显得有乡土气,有人觉得可爱也也有人觉得遗憾。辛娜把手臂搁在椅背上,将脑袋贴上去,仿佛还是麦得宁放纵伶俐的公爵小姐,让格洛丽亚女士整天操心、唉声叹气。

她告诫:“您还是要小心些,以后要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呢,总会有您犯错误的时候。”

辛娜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

伊莱克斯有专门的情报总管,根据格洛丽亚的教诲和母亲的再三叮咛,她的本职在于生育子嗣与取悦伊莱克斯。这样一眼望得见底的生活无疑十分无趣且会消磨人的意气,辛娜·阿坦达林从前总喜欢在乡野游荡,所有麦得宁的骑士和佣兵都认得她。

“她像麦田里的稻草人,旁观一切,旁观生活本身。”年迈的埃德骑士曾经对阿坦达林公爵这样说。现在稻草人带上了王冠,她却拿不准辛娜王后应该要是什么样子,乌特尤斯如今毕竟风雨欲来,能在这个位置善终大概已是不易。

但说到底混乱尚未开始,她于情于理不好在这个阶段插手太多,伊莱克斯对她的一些默许包含着信任——走投无路时的信任也是信任。

总之,辛娜扪心自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做得太多或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要她在这个关头日日于寝殿中安稳度日显然也不现实,还有茶会呢,这是她结婚以前最厌烦的事,也是她现在最重要的活动。

好在她不必主动问些什么,有的是人想在王后眼前露脸。习惯了之后,茶会就不太难熬了,辛娜不爱琢磨八卦当消遣,大部分时间假装自己长在椅子上便可,偶尔走神,思绪游离到那下落不明的钱财上。亚伦·坦达瑞那里没有动静,伊莱克斯这几天开始有些着急了。

“陛下,您说呢?”奥瑟拉伯爵拉长着调子问。辛娜对她微微一笑,她当然还记得上个话题,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这些姑娘们聊起了伊泰亲王夫人,却没能让她们顺藤摸瓜聊一聊瑞杰尔。

她们现在正在争论,伊泰殿下去世之后她为何闭门不出。

“那么突然的意外,王妃殿下自然特别伤心,我看不出还有别的理由。”高傲美丽的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小姐如是说。

“伊莎贝拉殿下脑子可清楚了,她出身不高,但当年伊泰殿下追求她的时候可是闹得轰轰烈烈,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拖到最后关头才答应他的求婚。这样聪明的女人会不知道现在不是她该抛头露面的时候?”插话的是琴顿里大公夫人,阿兰亲王的长女,“大家关起门来说话,辛娜陛下,我便不避讳您了,不过也请别认为我在献媚。这是事实呀,现在大家的国王是伊莱克斯陛下。”

英格丽德笑了:“这么看来,我得说伊莎贝拉殿下比瑞杰尔殿下聪明得多。”

辛娜无所着落的目光收聚起来投向她:“您这样评价瑞杰尔殿下,看了您与他订婚的谣言似乎是不攻自破了。”

“本来就没这回事。”英格丽德骄傲地扬起下巴。

“咱们已经聊过英格丽德小姐好几个‘未婚夫’了。”奥瑟拉有些厌倦。

“伯爵,我也愿意相信伊莎贝拉殿下是悲痛成疾,陛下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他差人送了不少东西过去,都是上好的药材。说起来遗憾,我还没有见过她本人呢,祝她健康。”

辛娜把一盘糕点推向英格丽德,“不过我们也别聊查克里维奇小姐的婚事了,反正我们刚才已经排除了亚伦·坦达瑞,现在名单上又划去了瑞杰尔殿下,举国贵族青年里,我真不知道还有谁配得上查克里维奇家的千金。”

“查克里维奇小姐,您和伯爵夫妇的眼光看来都很挑剔。”大公夫人和颜悦色道,“其实瑞杰尔殿下也没有什么不好,这孩子性格是古怪孤僻了些,可毕竟是蒙塔莱家族的人。”

“血统非常高贵。”英格丽德讽刺地说。

大公夫人一下子不高兴了,她并非阿兰的婚生女,大家都知道,大家都不愿意提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意冒犯您,只是我的祖先并非无翼安东尼奥与月桂树比阿里斯,按你们的规则划分出来的血统高低,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辛娜向沃凯夫人一颔首,她忙不迭出来打圆场:“瑞杰尔是个好孩子,我要是有年纪合适的女儿,现在已经请您帮忙牵线啦。”

“英格丽德小姐或许想要完完全全嫁给爱情。”奥瑟拉揣测道。

“哦,这倒不是,可能是我年纪已经比较大的缘故。”英格丽德毫不在意地说,“我识人很准,那些暗自瞧不起我的、暗自巴结我的,我都一概不搭理,婚姻最重要的事发挥出彼此身上最大的价值。”

“爱就是最大的价值。”奥瑟拉指出。

“奥瑟拉小姐说得没错。”大公夫人附和道。辛娜觉得她赞同这个观点有些奇怪,毕竟琴顿里大公比她足足大了二十二岁,又伤病缠身。不过他从前是极为知名的勇士,凡妮莎·琴顿嫁给他时年纪非常小,或许爱上他在那时并不是什么难事。

英格丽德对此嗤之以鼻:“爱?爱我又如何?爱有很多种!我家的猎犬巴利也很受我的喜爱,我也愿意和它天天睡在一块儿,有什么用呢?它染上时疫之后,是我亲自把它扔进炉子里的,它连跑都没力气跑呢。奥瑟拉大人,只有您这样的岁数才会憧憬所谓的爱情。”

“我下个月可就满十二岁了。”伯爵怒气冲冲,可大家哄笑起来,只要大公夫人黯然神伤,她死去的儿子兰斯没比奥瑟拉大多少。但奥瑟拉没有察觉,气鼓鼓地转向了辛娜,“陛下,您怎么想?”

“我想,您下个月来坐这张椅子,鞋子大概就能碰到地板了。”

所有人又一次笑起来,这次有了些恭维的意味,并不那么悦耳,但奥瑟拉自己可是真的开心了起来,她开始向大家炫耀新雇佣的皮鞋设计师,不再那么关心英格丽德的婚事了。

辛娜想到了伊莱克斯,偏偏这时候,埃德骑士竟然跑来说陛下驾到。辛娜感到很意外,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在和领主交际,要么闷在书房,绞尽脑汁地翻字典,给泰利安皇帝写信。

他来了,没穿正经的礼服,连王冠都没带,走近些时才让人看清他藏在卷起的黑色额发间的黑曜石。她今天第一次发现伊莱克斯走路的姿势并不太高贵。他从未当过正式储君。

辛娜带着女士们站起来行礼。伊莱克斯形容憔悴,向搬来椅子的仆人挥挥手,愉快地说:“下午好啊女士们,我希望你们能喜欢这里,夏弥尔大厅年初才竣工,还舒适吗?”

“这里很好。”大公夫人忙不迭地说,她笑起来总是很有亲和力,“劳烦您费心了,夏弥尔陛下泉下有知也会满足的。说实话,本来以为只是说话喝茶而已,没想到这次回来还能交到这么多年轻的朋友,辛娜陛下也很照顾我们,真是太荣幸了。”

“您感到愉快就好,堂姐。我们很少见面,但王领永远欢迎您。”伊莱克斯说,“兰斯的事,我感到抱歉。”

“我只怪神明太残忍。”

“改天我得请您讲讲这些年琴顿里都发生了什么,原谅我的好奇心,我听着大公的英雄事迹长大,他的名声比隆格骑士还响。我过去认得几个吟游诗人,写到他的传说时一个个都像发了疯。抱歉!我得说我好像要暂时扫扫诸位的雅兴了,或者说是查克里维奇伯爵要扫诸位的兴!因为他说什么都想见王后一面。”

英格丽德小姐的脸色明显地一变。

“正好我也不是很想在书房待着,所以只好来打断你们聊天了。希望你们没有在说我的坏话?”伊莱克斯哈哈大笑,但因为他的脸色非常差,除了奥瑟拉伯爵,没人附和他。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