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与忠诚同行的(2)

辛娜跟着伊莱克斯离开了夏弥尔大厅,他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瑞杰尔的脖子上。

“陛下,查克里维奇伯爵……”

“您行行好,先别对我说话。”伊莱克斯头也不回,“其实查克里维奇正在考验罗兰·沃凯,依照您之前的建议,我让罗兰跟着他做事,不过我的军事官虽然很有能力,但是生性多疑!我们一会儿再去见他,我现在要带您去别的地方。”

辛娜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地方,迎面走来了三位顾问,伊莱克斯突然拉住她的手腕,两人躲在一处骑士像下,辛娜拍了拍他的手背,意思是安抚,但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提亚·林恩出手这么大方?”卢克·艾丹嘶声说。

“十七倍?他竟然愿意付十七倍?他哪来那么多钱,抢劫了他爹吗?”西蒙大人不满道。

“我不跟,他年纪轻轻,却故意摆出这种神秘的姿态,太过狡猾!不可信任……”

辛娜听了个话头,就被伊莱克斯拉走了。

“先是大主教,现在又是林恩公爵的继承人……怎么感觉这个王国里谁都比我有钱?”伊莱克斯嘀咕道。

他好像是要带着她走出汉萨林宫,最后他一跃翻过后花园的栅栏,走出好几步后猛然停下来,转过头来与站在另一侧的辛娜面面相觑。

“呃,抱歉?”伊莱克斯眨眨眼。他眼疾手快地托住辛娜,她学着他的样翻过篱笆,但裙撑太宽了,一边挂在了尖头上,好在她在最后关头站稳了,才没扑进他怀里,但裙子撕裂出一道难看的口子。

“您……不是特别特别喜欢这件衣服吧?”伊莱克斯茫然地托着她的手臂。

“我宁愿翻篱笆。”辛娜说。伊莱克斯也微笑起来,伸手把碎布扯掉,辛娜才终于和栅栏分开。他脸上那点戾气还没有完全褪去,不过好多了。

“晚上我让裁缝给您新做一件。”

“交给格洛丽亚吧,一直都是她处理的。”辛娜随口一提。

伊莱克斯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噢,看来这不是您翻过的第一个篱笆。”

骑着马儿在麦得宁飞驰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辛娜努力让自己听上去若无其事:“当然,我还翻过城墙,只是第一次穿这种裙子干这种事。格洛丽亚女士总是帮我瞒着父母,而且无论几点钟都会等着我。”

“您让我刮目相看。”辛娜吃不准他是不是在讽刺,但他确实是在笑,“不过裙子的事还是交给宫里的裁缝吧。现在别管它了,我带您去个地方。”

辛娜不禁有些担心,因为他们并没有带任何随从。伊莱克斯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他们穿过凋零的花圃,昨夜的暴雨扼杀了汉萨林宫最后一朵盛开的木槿,他们正踩着那些小小的、滚落在泥水里的白色花瓣,一开始辛娜还会小心避开他们,但伊莱克斯走得太快了,她只好不管不顾地踩上去。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这样一个尴尬的季节,花园甚至还不如夏弥尔大厅的茶室吸引人。

最后他们在一棵大树旁停下脚步。说“大树”是因为辛娜没有更好的方式形容,这棵树硕达无比,伊莱克斯靠在那儿,像只憩在主人脚下的猫。

辛娜怀着崇敬的心情仰望它,树冠把整片蓝天都遮去了,他们身处一片深绿色的天空下。她还注意到浅褐色的树皮皲裂、崎岖,有几处奇怪的深色阴影。也难怪地上少有飘落的树叶。大雨不能奈何它,它似乎是喝过人血的。

“看这儿,有一个洞。小时候那会儿我觉得自己能一辈子住这儿,索菲兰还想过要在这洞里开店,我跟她吵了三天,因为我想把这里当做军队的大本营。”

“您高瞻远瞩。”辛娜道。

伊莱克斯指着树洞里散落的几块鹅卵石,“当时安排的士兵。”

辛娜忍俊不禁:“这样的士兵不好管,上战场会当逃兵,而且会滚得很快。”

“您说得有理,我做将军是很不近人情的,所以没有人望,索菲兰说我最多只能混个小队长什么的。”

“您说笑了,这是您的地盘,您可以做将军。我听说家里有兄弟姐妹的小孩子都会有这么一块秘密花园,您和索菲兰殿下经常在这儿玩耍吗?”

“其实索菲兰不喜欢这儿,您看,飞虫太多了……也称不上是什么秘密,去问汉萨林宫里随便哪一位厨娘,都知道我天天来这儿玩,只是我自己以为很隐蔽。不过现在是了,我和索菲兰十二岁开始离宫生活,回来的时候城堡里的老面孔都不见了。现在世上是真的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个地方,你和我。”

辛娜握紧了手。伊莱克斯没有再用“您”称呼她,他是故意的。

伊莱克斯话锋一转:“也就是说,这里绝对安全,没有人能来到这里窃听和偷看。

辛娜发现他坐在树洞里定定地看着她。

“我们的父亲送来了一封信。”

伊莱克斯对阿坦达林公爵几乎没有任何正面的印象。他年纪太大,功劳不显,不冒进不出头,仅有的传闻都是说他有多么倒霉和失败。

他这次寄来信有足足十七页,写满了大大小小领主的姓名,如果公之于众,足以让这老人不得善终。他像个操心的长辈,生怕伊莱克斯不熟悉这些人,在每个被他指控有嫌疑的领主名字下都附带简释,包括何时继承了土地、领地上有什么纠纷,诸如此类的事。

简直触目惊心——如此多的人,第二双眼睛已经望向红水。

伊莱克斯可没有心思更没有能力和这么多人挨个撕破脸皮,他之前花了大半年厘清国库,得出的结论是:在荒年和泰利安帝国的双重威胁下,疯子才会在这个时候内战。

“真希望瑞杰尔也能懂这个道理,”伊莱克斯心想,他瞥了一眼正在看信的辛娜,她的神情越发凝重,“也希望你能懂……”

“这份名单,您完全相信?”她问道。

“怎么,你不相信自己的父亲?”

“我相信他对您的忠诚。”她谨慎道,“但是这些人位高权重,如果名单完全准确,那说明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所需要做的应对也就更多。”

“但它与奥瑟拉的情报能够相互对照。”

“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一个孩子……”

“您的意见呢?”

辛娜沉吟片刻:“现在说不清谁是哪边的人,每一个人的立场很难判断,况且立场也不是固定的,花时间纠结这些没有意义,他们与瑞杰尔交好来往,也有可能是想与蒙塔莱家族搭上一点关系,而非真正为他这个人提供什么影响力。您的目的是什么?陛下,集结领主是明显的战争信号,您认为有必要进行战争吗?”

“我不是要把名单上的人挑出来一个一个杀掉,我只是希望它不要变得更长。”伊莱克斯说。

他其实已有了大致的计划雏形来削弱瑞杰尔的兵力,大体离不开污蔑、暗杀等一系列诡计,诚然会有些血腥,但已经远比战争和蔼可亲。至少他的计划里,不会有太多无辜的生命死去。

不仅如此,伊莱克斯还要宽恕他们的家人,他手上毕竟还是有大把的贵族头衔、领土和城堡,用来收买人心却再合适不过了。

在佣兵团度过的青春岁月在伊莱克斯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与记忆里十一岁的自己对视,那小子衣衫破败,诚惶诚恐。伊莱克斯让他滚,他立刻烟消云散。

他又和辛娜简单聊了几句,他提出刺杀几位最显赫的人物,恐吓其他有不轨之心的人,辛娜没有赞同的意思,坚称这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会使得人心惶惶,种下怀疑和背叛的种子,而叛徒会更死心塌地地站在对面。

到太阳落下的时候,他们仍然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于是他提议去河边走走。

辛娜虽然疑惑,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也许已经是离宫殿很远的地方,但还是跟着他去了。

汉萨林宫周围有许多有趣的小地方,至少曾经是这样。他回来之后不复当年的探险精神,日夜泡在书房和会客厅,认路有些生疏,费了点功夫才到月亮河。

河水金光麟麟,粉红的雾挂在天上,简直像诗歌里一样浪漫,汉萨林宫易主突然,幸运的是这里的风光一切如故。河岸到处是鹅卵石,辛娜到底还是年轻,看见鲜亮有趣的东西就忍不住高兴,伊莱克斯心想,她可能真的不太喜欢身上这条裙子,踩什么石头都毫无顾忌。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她突然说,“我乘一艘稻草扎的船,沿着林礼山脉的小河去了大陆的最东面。”

“世界是圆的,你往西走水路便是极东之地,不用翻越群山。”

辛娜摇摇头,“梦里没可有这些扫兴的常识。”

“你不好意思,那我来说:是我扫兴,别怪什么梦和常识。”伊莱克斯戳穿她,辛娜笑起来,他想到那天傍晚的图书馆,王后和她的仕女嘲笑一首亲王写的诗,他突然在想,也许她本性也不是什么严肃的人。

“往西边会快很多,你要担心的危险也会少很多。”

“坐船总有风险。”

“可是稻草根本没法做成船。”伊莱克斯说。但是辛娜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伊莱克斯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他不是为一闪即逝的事物后悔的人,于是也不再探究。

“再跟我说说,你小时候还做过什么梦?这次我照单全收,绝不多嘴。”

辛娜背过身去,夕阳照过来,头发几乎变成火红色,伊莱克斯看得入迷,她却提议回宫去。她说管家们会着急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