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与爱情偏差的

辛娜手里捧着一本精装书,封面用金粉写了标题,她小心地捏着边角处,不时模仿着吟游诗人的口气朗读书中的文字。伊莱克斯辨认了片刻,确定自己从没听过这么滑稽的赞美诗。

“蒙塔莱,你们从未见过那样的气派,”辛娜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来,“多么光辉的名字,诞生于世界西端来。奇迹、奇迹!最后一句的韵好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误,可能当时国王听了前面的表扬已经开心得不行,听都没听后面就直接允许他出版了吧。”

伊莱克斯差点憋不住笑。她的侍女也被她逗得乐不可支,这位端庄的女士鲜少露出这样放肆的表情……并透过书架看到了他。

格洛丽亚立刻收敛起来,恢复了宫廷仕女的素质。伊莱克斯把食指抵在唇边,她立刻低下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悄悄去拽她女主人的袖子。

他现在突然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辛娜才好,是亲切些还是客气些?他与她们只隔了一个书架,只要她抬起头便能看到,他把书挪到一边,留出彼此可以勉强见到半张脸的空档,然后用力敲了敲书架的侧面的木板。

辛娜立刻把书合上,探头朝边上看了一眼。伊莱克斯示意侍女离开,从另一边接近她,一伸手去拎起那缕从耳边掉落在颈侧的垂发,但没想到她被吓了一跳,连头也不回就朝自己的手上拍了一记,两人都愣了一下。

辛娜睁大了双眼:“陛下,日安。”

伊莱克斯正要开口,辛娜立刻又跟了一句:“抱歉。”

“您在读哪本书?”他问。

“一本诗集。”她如实回答,眼睛一直在眨,看上去又困惑又担忧,伊莱克斯从书架的缝隙里走出来,她也提着裙子挪了地方。两人面对面,只是中间不再有书架。

“《蒙塔莱的男人》,书名是这个。”她确认了一番,“作者名叫做阿兰。”

伊莱克斯沉默了,移开视线。

辛娜问:“陛下?”

“噢,是阿兰亲王。”伊莱克斯不情不愿地承认道。他觉得有必要向辛娜介绍一下阿兰·蒙塔莱叔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那些在稀水银里游泳、在王家御林里扮演狼追羊的荒唐事,总不好一本正经地都说出来。他死得肮脏讨厌,生前却有赫赫战功,缅怀他、开他的玩笑又都是不合适的

“……您父亲的弟弟,那位月亮河亲王?”辛娜惊讶道。

“是他,没错。他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去世,据说比较喜欢咬文嚼字、舞文弄墨那些事。”

他感受到了辛娜好奇的目光,有点绝望地意识到,她肯定联想到了什么。果然,她立刻就问了出口:“如果我没有记错,您——”

“伊莱克斯·阿兰·蒙塔莱,中间名是为了纪念他。我从来没读过他的诗,这本……”他咳嗽一声,“读物。大概是他自费出版放在这儿的吧,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我们、我们说点别的。”

他不过脑子地说出最后这句话,两人对视起来。

气氛相当好,这样的距离,他马上就可以说“我想要现在亲吻您”,但是辛娜向后退了一步,很远一步。伊莱克斯盯着她晃动的裙摆看,内心洁白的雪地因流动的云彩出现短暂的阴影。

“那么,我要说我很抱歉。”她轻声道,“真的很抱歉。我还不熟悉……所有的这一切,总是冒犯您,真的很抱歉。”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上去特别茫然,但这一点内在的无序在他眼前转瞬即逝,很快他又只看得到那副恭顺的外壳了。

“请您原谅。我发誓自加冕那刻起我便全心全意归顺于您,而我自出生起就是您的封臣,我年轻幼稚,却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图。”

“阿兰叔叔不是写诗的料,可我父亲总不能没收他的羽毛笔吧?”伊莱克斯知道她实际上是在为昨晚的事情道歉。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昨晚实在是丢人,另一方面,他不太希望希娜和他说话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

御前议会中的人,就数她对他最客气,他在王领外长大,总觉得夫妻间不该如此,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他继续说:“您要是一定要把什么过错安到自己身上,那就是您太大惊小怪了,倒不如说,是您平日装得太过。”

伊莱克斯有点紧张起来,下意识去摸腰间那把匕首,然后他看见辛娜冻土一样的眼睛,不动了。他若无其事地撑着书架:“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您希望谈什么?”

“……首先,我在您的婚礼上有杀人的企图,对象是一位主教,您自然会视其为侮辱、轻蔑、冒犯,随便什么。其次,我昨晚说了很多窝囊话,也让您非常失望。”

“我并没有对您失望。”

“因为您本来也没有对我抱有什么希望吧。”伊莱克斯指出。

辛娜觉得好笑:“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回王领这几年,几乎天天都能听到别人指责我不像一个蒙塔莱,没有王族风范,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一个当过佣兵和流浪汉的国王,从来没指望在宫廷能受到欢迎。王后也是宫廷的一部分,不是吗?”

“我不打断您了,您还是继续谈吧。”

“据我所知,麦得宁非常崇尚古朴的美德,我昨夜那样临阵脱逃的念头很不适宜,是的!我那样想是很儿戏的,我得向您道歉……以后不会了。我能理解,您大约是不太喜欢我的,但阿坦达林和蒙塔莱是盟友,我们是、是家庭成员。”

要一起在这地狱的下水道过上几十年,所以都说点真话吧!这样对我们都公平些。

“您不必怕我,现在这个国家需要害怕我的人有瑞杰尔一个就够了,我保证会为之努力,决不像昨夜那样软弱,您就当我疯了一次。”

“我可不能这样想您。”辛娜说,“也不希望您把我每一次犯错当做发疯。”

“我不会——我对您始终很谨慎,或者说,我希望自己谨慎地对待您,因为我知道自己这个人心智不够坚定、既优柔寡断又容易冲动。”伊莱克斯越说越快,“事实就是我退却了,这是我的错,在您的规劝下,现在我已经改变了想法。您不必拘泥于身份,往后就像昨晚一样,有话直说吧!”

这洪水一样的心声令辛娜措手不及,伊莱克斯的双眼像两团冒寒气的冰,仿佛急切地要去冷却什么。他越说越激动,但辛娜听着听着,方才紊乱的心跳反而渐渐不那么激烈,伊莱克斯亲吻她的手,她顺势抚上他的脸颊,用指尖去碰他那头漂亮的卷发。

伊莱克斯低下头,眼睛盯着她,涨红了脸:“您也说些什么呀!”

“既然是您的要求,那么我便畅所欲言,想必您不会对忠于命令的臣仆有任何惩罚。”辛娜露出了一个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冷笑,“既然您是国王,我是王后,那么就应该彼此坦诚相见,冷静地承担各自的义务。”

“义务?”

“为了王国,我也许可以容忍我的丈夫在婚礼上、在起誓之后试图谋杀,只要那个人该死,死在什么时候都是好的。哪怕是国王的婚礼也比不上乌特尤斯的安全更重要……请您明白,至少现在,我对凯文德大人的死和您未完成的谋杀已经没有意见,这也轮不到我有意见。”

“我听到了怨气。”

“因为我的心中的确有怨气。”辛娜回应道,“但您在新婚当夜的马车上对我进行了解释,让我感到欣慰,因为至少我得到一个答案,至于真假,这交给无翼安东尼奥去裁判吧。”

“祂会袒护我,祂一直这样——。”

“这句话我会装作没听见,陛下。”辛娜立刻换了话题,“至于昨晚,昨晚您说的那些话,我同样会当作没听见。关于您的这个小小错误我们说得够多了,请您别再提了,省得加深您自己的忧虑,一遍一遍重新回忆起那个念头。”

辛娜第一次在伊莱克斯面前说这么多话,她发现自己这些天闷闷不乐的原因,实际上是他娶她的决定让她不得不掺和进来了。她为自己感到脸红。

“我想让您知道,我很喜欢您。”伊莱克斯说。

辛娜愣了一下,有些无助地回答:“不胜感激。”她其实还没思考过这件事,现在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伊莱克斯。

也许那段宫外的生活对他具有非凡的影响力,至少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与她所见过的年轻望族都不太一样,如此直白的言语对她来说挺有新鲜感,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他用她挺喜欢的那双眼睛瞪视着她,她的手被他拉着落在他的胸口上。这是爱人的眼神吗?

不过义务永远比感情有约束力,伊莱克斯不能指望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姑娘痴迷于自己,从而去踩着他的脚印。左右她都已经发誓了,她得戴这顶王冠戴到死。

辛娜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格洛丽亚女士退下时惊慌失措,一时疏忽把她的烛灯也带走,现在天渐渐暗了下来,整个屋子的光源只有伊莱克斯手上那盏小夜灯。那是索菲兰出嫁时送他的礼物,不知她是在哪里的集市上淘来的,两年来它从未熄灭,现在却扑闪如夜蝶。

两年,离亲爱的索菲兰惶惶不安与他告别已经两年。离她被许配给泰利安王子已经两年,后院里的红浆果熟了两轮,烂在泥土里两次。

索菲兰·蒙塔莱忐忑不安地离开汉萨林宫,还没来得在马背上想明白自己怎么会不得不背井离乡,就在离他的宫殿不到十里的地方被那把可耻的毒箭射杀,仿佛还是昨天的故事,这盏灯就已经被他用得太多,几乎要坏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陷入恍惚。辛娜高挑、丰润,她现在无比贴合她竭力扮演的角色,一位美丽端庄、善于博得和给予怜悯的王后。他妹妹继承了未曾谋面的母亲的眼睛,而他用一双灰色的球看这世界已经看出离奇的愤怒,乍然被眼前同样湛蓝似有流光的天空扯回白茫茫的人间。

“我送您回寝殿。”伊莱克斯说,“您不用担心,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为什么她说话总是这么轻轻柔柔的?“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白天给父亲写过信,往后您会知道尤特大教堂的一举一动。”

伊莱克斯眨眨眼,不由得叹息。瑞杰尔·伊莱克斯·蒙塔莱,你若不是这么个狡猾的混账该多好。你若是不行贿、不营私,不把阴谋和敌对摆得这样**裸,不将脑袋挂在泰利安人的腰带上……

何必让一个不受教育的王子每天对着杀害亲妹妹的仇人遣词造句呢?何必让庞大却孱弱的乌特尤斯内外受敌呢?何必让一个衰败的古老家族重新卷入风暴呢?

天知道,阿坦达林家族的无能已经成为每场晚宴固定的笑料,若是辛娜有出席,想必会竭力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反驳那些侮辱。但是伊莱克斯必须承认,若阿坦达林真的愿意成为他王座的一部分,他只会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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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