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与胆怯相悖的

我在哪里?辛娜恍惚地想。

耳边传来伊莱克斯的声音:“……我讨厌活在恐惧中——他喜欢的话,拿去就好了!”

项链烫了她一下,她像被人从醇厚的梦中推出来。

她剧烈地晃了一下,发现自己坐在汉萨林宫的寝殿,身边坐着伊莱克斯,满脸痛苦和厌倦,惊讶地搀住她的胳膊。

面对她的丈夫、她的国王,她的内心升腾起一股怒意。

“这些话,我可以当作从来没听过。”她注视着伊莱克斯,“您现在需要睡一觉。”

伊莱克斯眨了眨眼睛:“……您不赞同。”

“我不赞同。”辛娜严厉地说,“不如说我很震惊,您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就算您不在乎乌特尤斯,那瑞杰尔亲王登基之后,难道不会对您赶尽杀绝吗?您有这个把握可以独善其身吗?”

伊莱克斯发了一会儿呆:半响,他别过脸:“我确实需要睡一觉。您不用继续说了。”

她继续说、继续说。作为伊莱克斯最得意的也是唯一的学生,交出了一份最完整的议论作业。

她谈论乌特尤斯的农田、水源、矿产和那点儿可怜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商业,大部分都被把持在南方的林恩家族手中,她谈论南方领主之间的矛盾和桀骜孤立的北方诸国,她谈论伊莱克斯的近臣中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她谈论泰利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提赛虎视眈眈越来越不安分。

说一千道一万,伊莱克斯不能够把王国交到瑞杰尔手中,因为他残忍又冷酷,满心报复而不敬神明,而这些都是伊莱克斯亲口告诉她的事情,现在竟然还需要她来提醒。

开头的半个小时伊莱克斯听得还算认真,几次打断、暂停无果之后,辛娜开始有了怨气,他也忍着怒意躺下。

而辛娜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她用很重的白粉盖住暗沉的脸色,目送他走向走廊尽头的门,侍从毕恭毕敬地立在哪里,弯下身子把他请入殿中,但他就停在那里。辛娜跟上去。

“您错了,陛下!”她哑着嗓子、提高调门,抓住他的胳膊不放。这不符合宫廷礼仪,但她顾不得。“今天是您,明天也是您。我不是为自己的荣华富贵说这句话,也不是为了您。您好好想一想吧,无论您想不想要,乌特尤斯已经在您手上了!”

她喊完这些话,身体不禁晃了一下,突然感到无比的委屈与无边的孤独,天地庞大而人人有皈依,唯独她和伊莱克斯中间睡着魔鬼,不得进、不能退。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够聪明,从昨晚到现在,伊莱克斯听进去多少呢?她已来到紧锁的门前,门的那头,几位贵族正等着参见国王,听到喧哗声都站了起来。

伊莱克斯偏头看了她一眼,沉默地走进房间。初入汉萨林宫那晚的钟声再度在辛娜胸中回响,因为熬夜的缘故,她许久不犯的头疼病卷土重来。

伊莱克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挂着微笑,他抬起头来和候在会客厅里的两位客人对视,也没想到他们都是一脸不赞同的神情。

法务官杰弗里·艾丹尤为不满。他年逾五十,头发花白,在王领耕耘多年,留下了清白虔诚的好名声。

他对国王沉着进言,带着说教的语气:“万福无边的陛下日安。王后今日心情不好么?在汉萨林宫里头这样大呼小叫是很不得体的。我前不久在尤特大教堂见过阿坦达林公爵,他对自己教女儿的本领似乎颇为自豪。”

奥瑟拉伯爵嗤笑一声:“艾丹大人来往两地真是辛苦了,可是您哪里知道怎么教养女儿呀?”杰弗里看都不看她一眼,伯爵倚着沙发,手里的扇子晃得哐啷响,被染成紫色的珍珠撞来撞去,完全是他这些年避之不及的做派。

她撒娇一样,将天真美丽的脸庞朝着伊莱克斯:“陛下,我本以为今天中午才会见到您,要和艾丹大人说一上午话呢,还好您来了!”

“你们来得这么早干什么?”伊莱克斯一目十行地翻阅奥瑟拉伯爵交上来的那本厚厚的报表,越看越头疼,“坦达瑞家那个小子昨天大半夜突然跑过来,我后半夜几乎没睡。奥瑟拉,你的消息——别弄你那披风了,你究竟热还是冷?我送你件羊毛的?”

“艾丹大人,快把凯文德主教的遗书拿给陛下过目吧。”奥瑟拉伯爵眉开眼笑,“我把喜欢的玩意儿列个表给您好不好?您一定要买给我!婚礼结束后我本想在王领住一阵,却被您打发去查这些陈年旧事,我应该有奖励!”

伊莱克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接过那一卷羊皮纸,他有时感到奥瑟拉·奥瑟拉简直像他的女儿,也许给爱德华三世的回信中可以提一下这个。

遗书是凯文德的笔迹无疑,墨水满溢出来,有些字糊成圈,不算太旧,看来他似乎对自己的结局有所预料,因此早做了打算。

伊莱克斯眼皮跳起来没完没了,总觉得在座诸位已对凯文德之死起了疑心,尤其是艾丹法务官,他与凯文德早年间就有交情。但正因为如此,暴噎而死的结论似乎才更有说服力,凯文德宽厚的名声传了多远,他不节制的名声就要多传十公里。

伊莱克斯反复对自己说:在他下毒之前凯文德就已经死了,这是好事。他打起精神将遗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看见任何关于那一百万乌的交代。

埃文·凯文德或许不敢将瑞杰尔·蒙塔莱的经费当做私人财产处分,但他对私产的处理也令人疑惑。

他把麦得宁与红水边界上的一小片庄园留给侄子小凯文德,其余的的财产竟然没按照惯例交给教会,而是指名要小凯文德亲手把七千三百乌的遗产分给麦得宁最穷困的一百户人家,否则庄园将被献给王室,由他的朋友,法务官杰弗里·艾丹监督这一切。

“只有这些了?”他失望地问。

法务官点点头:“只不过我还没把遗书给小凯文德看过。”

奥瑟拉嘚瑟着一拉扇子:“我这儿还有个小道消息,看您信不信了。据说凯文德大人有个情人,做的是不干净的生意,似乎突然之间手上有了很大一笔钱,她把自己赎出去之后跑遍了乌特尤斯,也不安定下来找营生,好像在躲些什么似的。那些老主顾包括凯文德都和她没有联系,不过她或许带着一些凯文德的资产。还有一件事,我没找到他侄子的出生记录……他的叔叔可是大主教!我说,那个侄子不会是私生子吧?他多大啦?”

“噢,我昨晚刚见过那位,已经长得比亚伦还要高不少了。等教宗指定的那位罗纳德主教到任之后,我会好好和他聊聊教会管理的问题,那位神圣的朋友似乎疏于约束自己,不知道他对待其他修士又是如何管理的。”

他看到奥瑟拉终于坐直了,而杰弗里脸色一变:“坦达瑞爵士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遗书一直在我手上!”

“但小凯文德本人在他手上。奥瑟拉,你既然有法子得到消息,那想必也有办法找到那个女人。要真有这么一个人,我可以确定她身上有一个任务,八成是藏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封要信,总之她就交给你了。至于艾丹大人,你的假期够久了,有一些挤压的案子也需要你处理,明天就回来出席御前会议吧。”

杰弗里·艾丹露出一副犹豫的样子。他是有一点蒙塔莱血统的,长着一双浓眉,此时紧紧锁在一起,样子几乎有些狰狞,望向伊莱克斯的眼神充满着怀疑。伊莱克斯坦率地回望他,敞开双手,表示自己欢迎提问。

“凯文德大人德行有亏,甚至被教宗大人责罚不得葬入教堂,可是陛下,没有证据表明他做过任何穷凶极恶之事。您的婚礼……是一场不幸的意外,陛下,您刚刚登基不久,穷追不舍有损于您的威严。”杰弗里诚恳道,那副忧虑的神情简直能让最残忍的暴君产生短暂的愧疚。

伊莱克斯听懂了,在他看来,这是一个重要人物去世而引发的遗产问题,而他在暗示自己因婚礼上发生不祥之事迁怒凯文德,才这样怒气冲冲地斤斤计较。

“您在说什么?婚礼?”伊莱克斯轻飘飘地说,“王后在那之后很伤心,她很早就认识凯文德大人,不过她头脑很清醒,没有像您一样沉溺悲伤。而我得到了一位巴瓦利教宗亲自指派的神职人员接管教堂,我看不出有任何东西会损害我的威严,您说呢?”

伊莱克斯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步。还没到要用壁炉的季节,干燥的木柴弄出了一点粉尘,飘在地毯上,附在皮靴上,伊莱克斯就在壁炉前沉默地站着。

他想到了曾经那些被炉火温暖的冬天,自己挥着木棒点火星子玩,跑去找哥哥和妹妹炫耀,但火苗总是在伊泰开门之前先行熄灭。后来他只有在索菲兰缠着他撒娇的时候才去用木棒够壁炉里的火,等她玩腻了就把火灭掉,伊泰常驻边疆,就算伊莱克斯能自己学会喷火也没法表演给他看,后来他死了。

插在伊泰的左胸上的那把箭,箭尾也留着火星,医生把它拔掉扔在一边,伊莱克斯就在旁边盯着它看了一整夜,火在日出前熄灭,同时里间传来亲王夫人压抑了彻夜的哭嚎。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一点点火苗竟然能燃烧那么久,摧毁掉兄弟两人各自的后半生。

他想到伊泰的人脉大多由瑞杰尔继承。奥瑟拉伯爵和艾丹法务官,分别是他妹妹的恩人、他哥哥的顾问,如果他们两人不能信任、如果不去信任他们两人……伊莱克斯感到肋骨下有东西在冲撞。

辛娜的话,其实他听进去了,昨天他说了太荒唐的事情,活该被唠叨一整晚。

“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回去吧。”他把账本和清单都放在一边,他决定等明天整理出来再看。

晚饭后伊莱克斯独自前往藏书馆,他记得全国各领的教堂都有一份草图留在汉萨林宫。凯文德写下遗嘱就意味着他已经知道自己有可能性命不保,一定很早就开始参与了瑞杰尔的计划——除了接受保存那笔巨款的任务,没准还有更多。

教堂既然被他用来藏赃款,或许也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伊莱克斯读过藏书馆所有诗歌和历史书,至于建筑领域,他从前没有兴趣,后来没有时间,一时竟不知从何找起。

他本来打算从杰弗里身上从盘问出更多关于乌特尤斯教堂的事情,毕竟杰弗里的虔诚举国闻名,每年最热的月份他会向御前会议请假,赤脚从家族领地走去尤特大教堂,这古老的朝圣仪式已经被忘却好几百年,只有寥寥数人在如今仍然坚持致敬无翼安东尼奥当年的壮举。

但法务官以一桩手头待处理的案件为借口婉拒了他的挽留,急不可耐地离开了汉萨林宫。

那案件,伊莱克斯也有所耳闻。

一个商人与同行的旅客发生争执,从船上坠海,但当晚那商人却奇迹般地出现在王领,浑身湿透、胡言乱语,说出许多亵渎神明的话,被当做疯子抓进金天鹅教堂。而与此同时他们所乘的那艘船撞上礁石沉没了,三天后被打捞上来,人们发现所有的乘客都不是淹死的,他们的喉咙上有极深的割伤,还辨认出死者中的一个似乎是琴顿里大公离家出走的独子。

然后事情便从令人津津乐道的神秘故事变成确凿的谋杀,大公要一个说法,不能得不到。

商人自然引起了怀疑,而偏偏船是在林恩家族的领地中被打捞上来的,那商人又据说是林恩公爵亲密的朋友,于是事情几经转手,才被交给了杰弗里·艾丹,王领最杰出的法务官。

伊莱克斯原本想明天再与杰弗里谈论尤特大教堂的事,剩下的时间,他应该回到书房去,处理手上的公务。但一想到泰利安皇帝又寄来一封长信要他回复,他就半点不想走进书房,他心里还是乱,所以干脆给自己放了个假,预备在藏书馆打发掉晚上的时间。

他也有些想念握剑的感觉,暗自决定明晚要叫罗兰·沃凯进宫来和他对练。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有些茧开始变淡了,有些茧新长了出来。他站在藏书馆前,让所有的侍从都离开。

宗教相关的资料都堆在最内侧,大部分都是除了学者之外没人会翻阅的大部头,得穿过许多排诗歌、小说和政论,才能窥见一二。伊莱克斯侧身挤过两排书架的时候,听到女孩的笑声,心里一动,拐了个弯朝右边走过去。果不其然,辛娜正站在那儿,和她的侍女笑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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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鹿
连载中Ashi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