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漪是昨日见到雪雁急匆匆地跑来报信,才着急忙慌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搬过去的。到了才知道,贾家这几日可是闹翻了天。
宫中来宣旨的太监说,是上回在梅园赏花,公主无意中见到了林姑娘,觉得很是合眼缘。贾母左右为难,女儿贾敏已逝,女婿把玉儿托付给自己,她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娇养直至出嫁的。
贾家已经送进去一个元春了,自打她进宫,家里人就再没见过面。也就是到了今岁,才好容易熬出头被封了个贵人。可玉儿的性子,柔弱纯真,却是万万不适合到那宫里去。
但圣命难为,眼下去给林如海写书信,只怕也是鞭长莫及。
贾母自打得知消息后,早就搂着黛玉哭着喊心肝肉。
这边贾母还没哄好,那边宝玉又发了癔症,哭着喊着不让林妹妹走,还说了好些胡话。具体说了些什么,雪雁就不好跟林芷漪面前背了,只一脸的窘困无措。
众人又只好忙着去哄宝玉。
倒是黛玉,因着去年已经经历了父亲大病一场的事,面对这些离别,反倒看开了许多。虽也能依稀看出流泪的痕迹,但比林芷漪来之前的路上,想象得要好得多。
见到她来了,黛玉的神色好了一些,笑意却还是勉强。
林芷漪宽慰她道:“你在我面前就不必硬撑着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黛玉摇了摇头,浅笑道:“真没诓你,前儿是哭了一夜来着,不过也是舍不得外祖母、你们这些姐妹。好在我并非是进宫做女史,只是平日里陪着嘉宁公主念念书罢了。每隔一月,也能出宫回来小住两日。凤姐姐同我说,宝玉的大姐姐元春,如今在宫里做贵人。老太太已然让人去宫里打点,让元春姐姐照顾我一二。”
林芷漪心中微微惊诧,记得大半年前在扬州御史府初次见到黛玉,那时正值大伯伯病重,林家众亲戚来争好处。黛玉小小的人儿,本就体弱,更兼心累,看着人都憔悴了。可如今,虽说能瞧得出泪痕,整个人却并无愁态凄苦,反而更多豁达淡然。
“我在家一听雪雁来报信,就赶紧往荣府来。瞧着你这副模样,我倒不很担心了。”
黛玉也莞尔,道:“是你之前告诉我的,人到山前必有路。若成日里杞人忧天,有多少心思够磋磨?往好了想,我自出生起,便在家中,而后是外祖母家。听说宫里的藏书阁,藏尽天下书,若得机会一阅,指不定我能写出更好的诗词呢!”
林芷漪轻轻将黛玉颊边的一缕发夹到耳后,道:“那是肯定的,你可是探花和国公府千金的女儿,谁也比不过你的才情。有句话怎么说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你现在又可是大名鼎鼎的‘怡红公子’了!指不定公主也喜欢看你的诗词呢!”
二人笑作一团,忽然闻得外面有声音。
“林妹妹!林妹妹!”
“哎呀宝二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二爷!二爷!”
黛玉一怔,听到宝玉和袭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紫鹃闻声早就已经到廊下拦着了。
袭人音中带着哀求,“二爷我求你了!您就跟我回去吧!”
“林妹妹!林妹妹!什么人要来接你走?通通都打出去!”
袭人和麝月听得心惊肉跳,慌忙上前拉住宝玉,“二爷,这话可不兴胡说!林姑娘今时不同往日,不是咱们府里能留得住的了。”
“袭人这是说得什么话?”门框珠帘碰撞,林芷漪从屋里走了出来。
见到是林芷漪,宝玉的眼神有了点光亮,张口就要求助于她,“漪姐姐,宫里的人要来接林妹妹了!”
林芷漪并未安抚宝玉,也没有严厉责怪,只是语气平静地问他道:“宝玉,我且问你,你林妹妹与你自小都在老太太跟前一同长大,当是与亲兄妹无二。可有什么言行上对不住你们的地方?”
宝玉一怔,不晓得林芷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怔怔地摇摇头,“林妹妹是极好的,漪姐姐何故这么说?”
林芷漪唇边的笑愈发讥诮,“那就是了,刚刚听袭人这话,仿佛是说我们玉儿不但攀高枝,还忘恩负义似的。她可是你院子里的大丫鬟,知道的是她自己的意思,不知道的还当是你宝玉心中所想呢!”
宝玉着急分辩,“我若这么看林妹妹,就让我天打雷劈……”
林芷漪微微笑道:“你要不用赌咒发誓,我信你一向看重玉儿,但只怕我玉儿妹妹平日里待人没架子,也没深城府,反倒被有些势利眼的忘了尊卑,蹬鼻子上脸,没少说她使小性子、尖酸刻薄吧?”
周遭的下人本来不少看热闹的,一听这话,纷纷交头接耳,看向袭人。
袭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原是贾母身边的丫鬟,跟随宝玉后又是宝玉院中的大丫鬟,在一众丫鬟仆妇中素来体面得很。贾家人待下人宽厚,还从未有人当着她的面这般指摘。
林芷漪这般不客气的说她,像是扯下了一块遮羞布。那便是她袭人再怎么体面,也是个丫鬟;林芷漪再怎么和荣府关系远,那也是位客人,是官家小姐;连她都是,那黛玉更是,更何况黛玉的父亲尚在,官职也尚在。
只的确如林芷漪所说,她对宝姑娘是尊敬客气的,对林姑娘嘴上客气,却半点没放在心上。只因宝姑娘的母亲尚在,又是太太的亲妹妹,太太自然待薛家不同;而林姑娘没了母亲,先头又听说林大人身子不好,恐也不是长寿之相,是以府里的下人多少都怠慢些。
见袭人红着脸,一时低头语塞,林芷漪方淡淡冷笑。她就是要给宝玉身边这几个丫鬟一个教训。她绝无看不起丫鬟,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意思,一如她与墨香早就情同姐妹,但她实在看不惯这几个自恃是得脸的丫鬟,反而对无依无靠来投奔外祖的黛玉面上恭敬实则轻慢。
黛玉缓缓从屋里走了出来,宝玉见到她,顿时眼前一亮,就要唤“林妹妹”。
林芷漪走了过来,轻叹了口气,与宝玉说道:“宝玉,我知道你一向视玉儿为知己,你舍不得她对吗?”
宝玉一怔,身后的黛玉也一怔,紫鹃、袭人等人皆没料到林芷漪竟然会如此直白地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疯了一个不说,又疯一个?
却听林芷漪接着道:“其实我也与你一样。我视玉儿为知己,我也视宝玉为好友。我视湘云、宝钗、凤姐姐、英鸾姐姐都为知己。俗话说知己难逢,佛语中也有云因缘际会。那前世羁绊百次,才修得今生于桥上擦肩一次的回眸呢!你我、你与玉儿,还有你院子里这几个人,咱们都是不知道多少回前世就相识了的人呢,这一辈子才聚在这里相识、相交、相知。既一切都是缘,缘来缘去皆有定数,痴缠是无果的。”
缘来缘去?痴缠无果?宝玉怔住了。
“你林妹妹方才与我说,也许去宫里,跟随嘉宁公主,见识多了,能写出更与众不同的诗词来;宝玉,你不在外头所以不知,你写的东西有多少人奉为珍宝!甚至奉千金只愿一读。你何不去读书、去游历、去结交志同道合的好友,再写这些传奇呢?”
宝玉的眼中执拗渐渐散去,继而变得迷茫,接着若有所思。好在不再痴狂了,但看向黛玉的目光仍然不舍。
黛玉同他微微颔首笑笑,林芷漪刚刚的话,她却是听懂了。
是啊,缘来缘去皆有定数,痴缠无果、逃避也无用,不如顺其自然。也许被宣进宫去做公主伴读,也是一种缘分,再新认得几位好友,俨然又是另一种人生。亦或没两年,公主便出嫁,自己又可离宫,到时候又会是怎样光景?
见宝玉好了些,袭人和麝月这才又哄又劝,把他从黛玉院中拉了回去。
小院子又恢复了宁静。墙角的海棠开败,唯有松柏常青。这院子原是贾敏住过的,现如今她女儿住着,过不久就要空了。
饶是再不舍,也终有一别,何况宫里催促得紧。接黛玉的马车是天刚蒙蒙亮,就过来到府门口的。
因着荣府出过一位做了女史后被封贵人的元春,如今对黛玉也不敢小觑。虽说看黛玉的样子弱不禁风,也不可能有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可谁知道呢?兴许皇上不喜欢,皇子会喜欢。万一被哪位皇子瞧上,将来做个王妃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亦或是得了公主喜爱,让圣上给指婚一位朝中新贵。
总之不论怎么说,都不再是没了娘、爹身子不好,来投奔外祖家的小可怜。站在门外,王夫人也挤出了几滴眼泪,执着黛玉的手叮嘱了几句照顾好自己云云。贾母由鸳鸯和王熙凤搀扶着,颤颤巍巍又将外孙女搂着疼了又疼;宝玉和贾琏他们站在一起,面色平静,只最后目送黛玉上马车时似有盈盈泪光。
倒是黛玉,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并没有像往日悲春伤秋那般流泪,顶多是微微红了眼圈,其余皆是浅笑着,反而出言安慰老太太。
别人不知的是,待上了马车,缓缓驶离了荣国府,黛玉方在里头不出声地用绢子擦了擦眼泪。第一次离开家,到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地方去,是从扬州到荣国府。如今荣国府成了第二个家,又要孤身一人到另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地方去。
她悄悄掀起一点帘子,看向外面的街市。她想,宫里的书多,她一定可以像爹一样饱读诗书,学贯古今。
目送着黛玉走后,林芷漪便也没有理由在贾家长逗留。于是便和贾母道了个别,便叫墨香收拾了东西离了荣府。
“姑娘,咱们要不要坐轿?”墨香问道。
林芷漪笑着摇了摇头,“能有多远的路?平日里皆在家坐着,难得天好,走走吧!”
“姑娘,怎么不走了?”墨香正疑惑,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素色衣袍长身玉立。墨香抑制不住欣喜,忙对林芷漪道:“姑娘,我想起来还有样东西落在荣国府了,您反正认识路……先慢慢走吧!”
“哎!”林芷漪不由想去喊住墨香,不知为何,此番见到沈珣,反而有点心虚忐忑,“你怎么在这儿?”
沈珣一笑道:“我听冯紫麟说了,嘉宁公主选了林大人家的女儿做伴读,我猜你今日定会在门口送她。”
林芷漪深吸一口气,看向前路,“是啊,这也真是我想不到的事情。说起来也都是因为我,上回在梅园,青阳公主的闺中好友故意挑我的刺,玉儿站出来维护我,许就是那时候,被嘉宁公主看到了,觉得玉儿对她的脾性,所以就选了她做伴读。也不知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珣道:“你一向不管前路多难,也能想到法子一走下去。怎么放到你堂妹的身上,反而没有信心了?”
林芷漪垂眸,“人跟人不一样,我是个乡野间长大的,这些年没少见人情冷暖。可玉儿没我这么多的心思,我怕那宫里会吃人,从扬州走的时候答应她爹,要护佑她,现在却是做不到。”
沈珣笑了笑,同她一起并肩向前走着,道:“你思虑过多了!皇子公主们的伴读不是宫嫔,虽是臣子,却更多像客人。有假可以出宫;待皇子、公主成婚成家,即可出宫回家。一般只要她们在朝为官的家中长辈不出大错,于她们而言反会有比较好的前程。昔日我也曾陪淳亲王在宫中读过几年书,是以后来他游历天下,也带我一起。”
“你说的这些,我倒也都明白。”林芷漪步履缓缓,“其实做公主伴读,比皇子伴读更少一分危机。将来说亲的时候,更多了一重尊贵的身份,谁都高看一眼。不过……”
“不过深宫到底险恶。”沈珣直接说出了林芷漪的顾虑,旋即一笑,宽慰她道:“紫麟时常出入宫禁,且与宫中羽林卫大将军关系甚好,我会托他找人多照看一下你堂妹。一有急的状况也有人能往宫外传话以便搬救兵。这样你至少不必担忧安危。”
林芷漪心下惊喜,不由驻足致谢,“如此真是极好!芷漪代大伯伯和玉儿妹妹谢过公子。”
沈珣却别过脸去,背着手,眉宇间隐有不满。
林芷漪一怔,却听沈珣道:“好生分的‘公子’!”
原来他是不满这个!
林芷漪忍俊不禁,快走了几步跟上去,故意侧脸问道:“那应该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