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珣没有想到,被对方反客为主了,一时竟想好该说什么去应,却被林芷漪发现红了的耳朵根。
几滴水从天上瞬间砸下,带着土腥味。
“下雨了!”
“该死!我这才刚出摊!”
“快收快收!”
刚刚还好端端的晴天,顷刻间,就下起了雨。
“下雨……了。”话到一半,沈珣不知何时已然撑起一把伞,遮在林芷漪上空。
他是什么时候带的伞?
举着伞柄的手指修长,不需要刻意就能用余光瞥见,林芷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稍微一侧脸,就看到了沈珣看自己的眼神,温柔而略带得意。
周遭皆是狼狈跑蹿、四处躲雨的行人。雨虽不似夏季那般如水柱倾泻,却细密不断,走珠一般。雨声喧嚣,却把其他的嘈杂一同隔绝在伞外。风盈满袖子,香露的淡香愈发清幽。
林芷漪轻声说道:“我与娘、妹妹从姑苏乘舟到扬州投亲,那日也下了这么大的雨,也有一位好心的公子叫随从给了我们伞。后来我知道了他是谁。我想,沈公子,是我遇到过的最好心的公子。”
握着竹柄的指节微微收紧,“我去娘亲故居,从扬州登船去苏州,恰逢大雨倾盆,我让暮山给不远处一家母女送伞去。那个小娘子来致谢,却不慎丢了一瓶香露在我的船上。后来,我又有幸闻到了这个人做过的更多香露。林姑娘,是我见到过的做香露最好闻的娘子。”
“那不如,到我的香露铺子坐坐?”
沈珣笑道:“那我今日有福了。”
这雨淅淅沥沥下大半日,乔氏在院中新栽了枇杷树,正喜天降甘霖;又唯恐自己墙根底下一排的茉莉花遭雨,赶忙让王嬷嬷给往里头搬去。沅儿坐在桌案前练字,唯有杏儿心不在焉地绣着花,看着这雨烦躁得很。
前些日子,大公子沉迷喝酒游湖,不思读书;院子里头这位林大姑娘也总是患得患失,时不时给隔壁送点花了心思做的糕点、绣品。这些消息由她悄悄带回去给夫人,夫人听了都是十分高兴的,还给过她赏钱。
眼下春闱已过,看着大公子气定神闲的样子,杏儿心里反倒有些不踏实。自己是夫人派来捣乱的,若是大公子没考中,夫人那才高兴呢。倘若要是考中了,那自己的心思也就全部泡汤了。不过想想也是,大公子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老爷也好、书院的先生也罢,京中谁人不夸大公子学问佳?就这么一阵子懈怠,兴许也误不了大事。
想到这里,杏儿像霜打了的茄子,她攥紧手中未绣完的帕子,针尖扎破了指尖才觉察出疼来。眼下只能寄希望于林大姑娘身上了,自己也不能在夫人那一棵树上吊死,本来她在院中就不得用,还不如趁机讨好。
离放榜的日子也近了,柳氏心烦地半躺着,手里打着扇。
近来兄长家里事多,说是自己那大侄儿好不容易得了个差事,却因吃酒胡乱说话得罪了上峰。娘家的事已然让她焦头烂额,沈珣那边却是平静如水,恢复了寻常样子,也不出去呼朋引伴游湖吟诗了。反倒搬回了家中自己院子,白日里还会去书院拜会山长。
到这里,柳氏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前阵子那副骄傲自负、不思进取的样子,那是装给自己看呢!恐怕和林家那丫头的卿卿我我,也是演出来的吧!攥紧茶盏的指节泛白,茶水在杯中微微晃荡。
杜嬷嬷回头看了看主母,颇有几分无奈。她是伴着柳氏长大的,又跟着一道嫁到沈家做了掌事娘子,自然清楚她的脾气,自小就争强好胜。偏生被沈良那副好皮囊给骗了,一门心思就要嫁给这个破落户出身的鳏夫!
鳏夫还带了个拖油瓶,要说大公子平庸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天资聪慧的,更衬得二公子一无是处。夫人如何咽的下这口气?但这么些年了,她却看得明白,往后这个家还得是大公子说了算,与其将来兄弟阋墙,惹恼了大公子,不给二公子好果子吃,还不如化干戈为玉帛,维持个表面和气,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算了。
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吴嬷嬷恐怕没少给夫人面前投其所好挑拨与大公子的关系。
可眼看着大公子迟早非池中物,已经不是夫人能压制得住的了。
于是便对柳氏劝道:“夫人,依我看,那个姑苏来的林氏,虽是小门小户出身,但不像是个好相与的。我听说她在外头经营了一家香露铺子,才开了没多久,就顶了全京城香露铺子的生意。更奇的是,她铺子里的香露不单卖得贵,还常常订不到货——据说连宫里贵人都遣人悄悄去订。虽没明说是她在经营,可明眼人都知道,那幕后的老板就是她。一个官家千金能做出这番经营,只怕心机不浅。这样的人若是进了沈家的门,万一再和大公子拧成一股绳,那二公子这边的二房……”
“什么二房?”柳氏像是被踩到了一般,尖着嗓子斥责打断了杜嬷嬷。这些年她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私底下嘲笑她是继室续弦。她的璇哥儿也只能是次子。就因为章氏和沈珣母子的存在,让她活生生被笑话了多年。
好不容易看到沈珣要迎娶一个破落户女子进门,她怎能轻言放过?
杜嬷嬷本有心劝劝柳氏,但见夫人反应很大,便也只好垂首噤声。
柳氏的面目渐渐恢复平静,心里却愈发烦闷,“璇哥儿呢?这会子总不能又出去跟那几个纨绔吃酒去了吧?”
杜嬷嬷忙道:“老奴这就去请二公子。”
不一会儿,院子里头就传来沈璇嘟嘟囔囔不满的声音:“母亲唤我何事?”
柳氏一见到儿子,心情稍微平顺了些,和颜悦色地问道:“你爹爹近来可有考你学问?”
沈璇在罗汉榻坐下,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眼皮也懒得抬,道:“考了。”
“可有夸你?”柳氏忙关切问道。
沈璇的眉头紧蹙,上回沈良问他课业,说了好几样他都答非所问,气得沈良大发雷霆,训斥了他好久。现在想起来还憋屈,不由在心里埋怨母亲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好嘴里胡乱应承,“夸了夸了。”
柳氏闻言,顿时心花怒放,“我的儿!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等你秋闱中了举,娘定给你大摆宴席,届时把京中与咱们家、你外祖家相交好的人家都叫来!”
沈璇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我大哥若是中了三甲,你去摆宴席也就罢了;我要中个举人,你就大摆宴席,那不是惹人笑话吗?咱们又不是没见识的乡绅,区区一个举人也当成官老爷!”
听到他不但不赞同自己,还夸了沈珣,柳氏心中的火登时又冒了上来。“你住口!璇儿,娘跟你说……”
沈璇打断她道:“娘,若你无事,我就先回去了。我这书才看了一半,抓心挠肝儿的!”
柳氏一听说是看书,不免高兴起来,“是为娘不对,那你快回去吧!”
沈璇没好气地站起身,对柳氏作揖,就忙不迭要走。看着儿子迫不及待要离去的背影,柳氏眼中的狐疑之色越来越浓,冲着沈璇的背影问道:“你最近看得什么书?你莫要诓我!若是叫你爹发现了,我可不救你!”
沈璇听到柳氏抬出父亲,倒也不遮掩了,好声好气与柳氏道:“娘,真的是好书!天大的好书哇!这是现如今最受京中文人墨客追捧的才女……潇湘妃子的新作:《桃花仙与多情剑客》……”
“混账东西!”果不其然是话本子闲书!柳氏险些气得吐血,手指哆嗦着指向沈璇,“定又是些个烟花之地的腌臜女人,想凭几句诗词就来勾搭你们这些有钱的公子。”
哪知沈璇听到这话彻底不干了,方才还好声好气低头认错,现下直接站了起来,“娘!休要以此等言语侮辱她!她绝非你想得那般沽名钓誉!莫说是儿,满京城都无人见过她的面!这样的人,定是位不理红尘俗世的高洁之士!”
柳氏见他顶嘴,正要苦口婆心劝说,杜嬷嬷忙给她使了个眼色劝阻。柳氏便没好气地摆摆手,沈璇见母亲不再与自己劝勉,赶紧溜出了院子。
沈璇走后,杜嬷嬷同柳氏道:“夫人不必太过忧心,二公子年纪尚轻,都说成家立业,您不妨先物色个温柔贤淑的儿媳人选,到时候与您一道规劝,不愁二公子来日高中。”
柳氏摇了摇扇子,“我也有此打算,所以更怕他流连烟花之地,招惹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万一坏了名声,哪个高门大户好人家肯把女儿嫁进来?”
杜嬷嬷笑道:“您多想了,二公子方才不是说了么?那写话本书册的人,满京城无人见过面目,指不定是个丑八怪!否则若是个美的,那还不早就满世界招摇引爷们儿注意了!便是个男的,顶着个女人的名儿写话本,也说不大准!”
“倒还真是!”柳氏挑了挑细眉,心稍放宽了些。
却说自打黛玉进了宫,嘉宁公主眼见着比往日心情愉悦上许多。一来,这黛玉模样着实出众,穿着宫装和公主站在一块儿,倒也像是皇室中的女孩儿。二来,虽刚来时小心翼翼,与嘉宁公主相熟后,二人便渐渐打开话匣子。一时间二人亲密无间,仿佛亲姐妹,旁的伴读反倒都靠边站了。
然二人一处时,虽时常有说有笑,但到底身边无一个亲人,就连紫鹃、雪雁也不能带在身边。
飞絮飘满皇城,落在窗棂间。宫女们不胜其烦地打扫擦拭,又往地上泼了些水,心中都盼望着能痛快下场雨最好,这样也能将这恼人的柳絮冲个干净。
黛玉独自倚在栏边,望着柳絮忍不住轻声叹息。
“你怎么又叹气了?”
听到嘉宁公主的声音,黛玉转过身来行礼。嘉宁公主走到她的身边,有几分不知所措,道:“我特地让御膳房给你做了扬州的点心,还有你老家姑苏今年新进贡的米熬粥。哦,还有最近万国来朝,有西域的烤羊肉,撒上他们那儿的香辛料可好吃了!”
黛玉忍俊不禁,这位嘉宁公主待她倒是真的好,这些日子以来,什么好东西都给她,还总担心自己太瘦了,让御厨房变着花样做山珍海味,又让御医送药方子炖调理身子的补品。自己都觉得似乎康健了许多。
“我只是瞧着这飞絮,想起以前在家里,过不了多久,就该下黄梅雨了。连绵不绝多日,细如银线。我家中有一方池塘,雨前有蜻蜓,雨后有蛙鸣。”
嘉宁公主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家了。”可这她解决不了,总不能把扬州或姑苏给搬过来。
许是触景生情,黛玉却又惆怅上几分,“想家,也想人。”
一听到人,嘉宁公主登时来了精神,凑过去,与黛玉一道倚栏,“想谁呀?”
见她兴致勃勃,黛玉反倒抿嘴一笑,“想一个姑娘家。”
嘉宁公主顿时熄了性质,“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呢?”
黛玉打趣道:“我倒没说什么,怎么公主反而脸红了?”
嘉宁公主连忙矢口否认,“有吗?”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边尴尬地佯装整理袖子,“能被本公主瞧上的人,大概天底下都没几个。”
实是不想和黛玉承认,自己心心念念的是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怡红公子”,还仅仅是凭借书上的诗词,说出来可真是丢了面子失了身份。
于是便把话锋一转,问道:“你想得是哪家姑娘?”
“她是我同族的堂姐。”
嘉宁公主说道:“是那天在西山梅园,你在程婉面前,替她出头的那个吧?”
黛玉的杏眼中先有疑惑,而后逐渐清明,怪不得她被召进宫来陪伴嘉宁公主念书,原还以为是因着父亲中过探花的缘故,没想到是因为公主见过自己。
她点了点头。
“你堂姐待你很好吗?”
黛玉将林芷漪到了扬州林家,为她父亲上山寻神医、帮她斗亲戚,又回姑苏老家从恶叔婶手中夺回家产;而后陪她一道上京,面对定了娃娃亲的夫家对婚事闪烁其词,却不怨天尤人,反而自立门户开了一家香露铺子诸如此类都与嘉宁公主讲了个遍。
嘉宁公主身在宫中,虽也有兄弟姐妹,但帝王家哪有那般身后的情谊?更不用说黛玉讲得绘声绘色,简直如同话本,竟叫她都听入迷了。
直到身边的嬷嬷来小声提醒,该用午膳了,公主才回过神来。这会子,林芷漪在嘉宁公主的心中,已经俨然是一个有情有义、聪明又有胆色的类似侠女形象了。
她当即做了一个决定,同黛玉笑道:“既然,你那么想她,我把她召进宫来,陪你住上几天便是了。”
黛玉的眸中似有亮光,“公主,当真可以如此?”
嘉宁公主一拉黛玉的手,笑道:“公主一言,驷马难追。走,瞧瞧今日御膳房又做了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