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漪见来旺从门外迎进来的竟是黛玉,不由面露稀奇。
黛玉笑道:“瞧你这神色,好像不准我来似的。”
林芷漪忙拉过她的手腕,“不准谁来,都不可能不准你来。我是方才在雅间,分明听到门口有骏马嘶鸣,怕是有什么生事的,谁曾想是你到了。”
黛玉轻笑一声,故意抬眼看了看屋梁,道:“保不齐还真有生事的。若非我挡着,你今儿这店可就要被撞坏了。”
林芷漪正糊涂着,来旺正要解释,只见冯紫麟此时也拴好了马,沉着脸迈步走了进来,没好气地答道:“是我!这马春日里发颠了似的,到门口险些没勒住缰绳。吓着林大姑娘了,林大姑娘,冯某再次赔罪了哈!”
“你吓着我们黛玉了?”林芷漪赶忙仔细端详起黛玉来,确保无虞后,才扭头瞪了冯紫麟一眼,“那你可不就该好好赔罪!”
冯紫麟哭笑不得,再三作揖。两个林姑娘皆被逗笑了。
王英鸾闻声,也收了方子走了出来。
冯家和王家父辈也有交情,自己要嫁的保宁侯世子与冯家兄弟二人也常有来往,是以便与冯紫麟寒暄了几句。又感激地朝林芷漪点了点头,带着东西先行离开了香舍。
冯紫麟瞧着王英鸾的背影不免心生几分感慨,如今她父亲王子腾在朝中如日中天,谁能想到圣上已经有几分忌惮呢?想想他们这些京中高门,荣华是否常在皆在圣人一念之间,倒还真不如淳亲王那般急流勇退、闲云野鹤的好。
“今儿是什么风,怎么把你们二位都吹来了?”林芷漪自是欢喜,忙招呼来旺上茶。
冯紫麟摆摆手道:“茶就不吃了,只是这几日都没瞧见沈石头,以为在你这里能撞见他,所以就进来瞧瞧。”
黛玉轻轻一笑,用戏谑的眼神看向林芷漪,林芷漪却一仰脸,“你这金吾卫做得真是不称职,京城若想藏个人,还有你找不到的?”
“那你可小瞧沈石安了,他比你想得有钱得多。这些年跟着王爷去了不少地方,只怕人脉比我还广。你可别真把他当成个书呆子!只要他愿意帮忙,你这香露铺子,不愁开到天南海北。”
“真的?”林芷漪瞪圆了杏眼。
冯紫麟大笑道:“哈哈!这京中的贵女爱沈石安都是爱才,唯有你是真爱财!”
黛玉道:“冯大人再浑说,我姐姐就真让人把你丢出去了。”说罢一个仙人指路。林芷漪轻笑一声,“我才不与他这纨绔一般见识。横竖下月不给他分红罢了!”
冯紫麟忙拱手求饶,“既然沈石头不在这里,我便走了。”临走前,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我方才在门外见到了一个贵女,宫里来的。想要进来,不知怎的就走了。”压低了声音同林芷漪道:“圣上宠爱的嘉宁公主,你可与她有来往?”
林芷漪听到是“嘉宁公主”,也吓了一大跳。“素无往来。”
“好像打听你这雅间里的什么诗集究竟是谁写的?那是沈石安写的吗?”
林芷漪本来疑惑着,一听到“诗集”二字,暗中看了一眼黛玉,只见她故作不知,正低着头假装看自己衣摆上的玉兰花纹。
她便与冯紫麟笑道:“他将要下科场,怎好叨扰他写这个?是我一小友所作。”
“原是这样!那我下回见着公主,告知于她。”冯紫麟不再多言语,转身离开了香舍。
林芷漪这才转头对黛玉道:“你瞧瞧,又是一个被‘怡红公子’迷住的人儿,足见我们玉儿才情卓著,若为男儿郎,必定林家又能出一个探花!”
黛玉轻叹了口气,“我今生也只能是个多愁多病的女儿身了。”
林芷漪握住她的手道:“可你也承袭了大伯伯和大伯母的才智,这诗集用的是假名,人人却都以为是个才华横溢、超脱红尘的公子。你这名字,我倒是好奇,是如何取的?”
黛玉嫣然一笑,“却是那日心血来潮,我本想以竹为名,宝玉笑我常落泪,不如叫‘湘妃竹’;我便取笑他成日里怡然自在于红尘中,不如就叫怡红公子。可他到底怕被我二舅舅晓得此事,便硬是抢了我的名字,还叫了个什么劳什子‘潇湘妃子’,任谁也猜不着这女子却是个男子。而那公子,却是个女子。”
林芷漪不免感慨,到底还是合了原人物的心境。
“哎,宝玉那话本子,似乎也不错。”
来旺忍不住插嘴道:“想看的人多得很,如今京中大大小小的酒楼茶肆,说书最时兴的段子就是潇湘妃子那精怪话本子了。”
林芷漪用胳膊轻轻碰了黛玉一下,“沾了你们二位大文豪的光!”
黛玉粉脸娇羞一红,轻轻嗔了林芷漪一眼。
林芷漪却算盘打得丝滑,“赶明儿再去求求惜春妹妹,让她出一套话本子人物画,在香舍每年买香露花费过五百两者,可赠一套。”
黛玉打趣她道:“瞧你,像钻进了钱眼子里去似的,怎么着,还怕状元郎不来迎娶你?”
“凭他是什么郎!我有银子,又不嫌多!”
瞧着林芷漪眼睛里亮亮的光彩,黛玉真心羡慕又欣慰。
这些日子,宅院里那个“探子”杏儿,好像消停了不少,先前鬼鬼祟祟,现在蔫头巴脑。林芷漪忍不住叫墨香去跟暮山打听,得知柳茵的娘家兄长五城兵马司柳芳,不知怎的得罪了圣上,受了斥责,罚了俸禄,估计还要被贬官。柳家本就是一日不如一日,全都指望着柳芳,圣上这突然一开罪,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楼阁更有倾倒之势。
柳茵听了嫂子的哭诉,也心急火燎;岂止屋漏偏逢连夜雨,沈良在朝上也挨了训示,柳茵一下便没了对付沈珣的心思。
家宅安宁,沈珣下场科考一路顺遂。待从考场出来,沈珣方去和昔日恩师、书院山长言明真相并告罪。
得知自己的爱徒并非是真的狂傲不羁,为人轻浮了,而是因为家中多事不易,山长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你呀你,万事存于心讷于言,若早日叫我知晓,我便是收你在我家至科考,你那后母又能如何?”
沈珣拱手,“那外头的人就该议论珣与父母不睦,石安可以不顾,然……”
“然你忧心那些茶余饭后的议论,会让你那未婚妻林氏困扰。对吗?”山长看向沈珣,沈珣也微微讶异地直立起身子,却听山长负手而立,一手捋了捋白胡子,同他悠悠信步在长廊,“我也对你那早年定了娃娃亲的林家有所耳闻,你已故的丈人林砚秋与你爹是同一年的进士,他为人刚直,那才是真的恃才傲物。想来他的女儿多少也随了一些父亲的性子,若知晓你在家中的不易,必不会因为孝道规劝你与父亲、继母重修旧好,低头顺从。”
沈珣低头看路,“她确是这样的人。”
“所以你宁愿退让半步,至少装得个面上家宅安宁,叫旁人指摘不出什么来。外人也就不好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在外骂你不孝,再顺带说林氏不贤惠不懂得规劝夫君。”
沈珣算是默认。
山长却哈哈大笑,“可你想过没有,兴许她比你更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她在外营生个铺子,不也不顾世人指摘么?这个你怎么看?”
沈珣干脆地答道:“林姑娘制的香露世间独有。”
山长颇感意外,他以为沈珣会说女子活在世上本就不易,林氏带着寡母幼妹到京城落脚,聪慧坚韧之类,没想到他却干脆笃定地赞了这么一句。可见是发自肺腑地认可林氏这门手艺,完全无半分看不起她做这个营生的意思,反倒满是欣赏。
他便也轻叹了口气,“既然你认定了,那为师也无可说。以你的才学,本也无需攀龙附凤。将来给她挣个诰命吧!”
沈珣莞尔,“石安惟愿为民做事、为国尽忠,这是我该做的事;林姑娘为女子制香,以手中精巧赠人以美好,本也是种功德,何须我为她正名?”
山长与沈珣一同登上高处,笑着颔了颔首,“石安,坐下与我对弈一局吧!”“好!”
书院的桃花落尽,京城的天也一日日热了起来。今年是十年一度的万国来朝,大街上往来的商客络绎不绝,坐在门口,常能听到驼铃声。
从西域而来的商客最喜贩卖美酒和各色香料,有的摆个摊子,有的就在地上随处铺一块花纹繁复的毯子,将东西摆上去。西街本就多胭脂水粉香露铺子,如此一来,逢上晴天的白日,整条街上人多得是挤都挤不动了,那风一吹,整条街上都是香的。
其他的铺子生意颇受影响,香舍的生意却一如既往,甚至比往常还要热闹。
沈珣路过门口,来旺正热火朝天地与几个京中的贵女介绍新出的几瓶香露。环顾了一圈,也没见到那个朝思暮念的身影,想来今日人多,兴许在家中调制新香。
待他到林宅门口,正巧遇见乔氏身边的王嬷嬷出去买丝线回来。“是珣哥儿啊!你这是……”她明知道沈珣定是来找她们家大姑娘的,却也不好在外面明说,只笑眯眯问道:“您是科考结束了吧?快屋里坐,夫人常念叨您呢!说您此番必定高中!”
沈珣没有推辞,进门见到了乔氏,院中却只有林家的二姑娘芷沅。与乔氏寒暄一阵,方从乔氏口中得知,林芷漪昨日突然被邀去荣国府小住了,说是那位扬州林御史家的林姑娘,被宫里的嘉宁公主点了名,要进宫去做伴读。没几日就要收拾东西进宫去了,舍不得家里的姐姐妹妹,尤其舍不得林芷漪,遂过去陪伴几日。
本以为殿试之后,终于可以常伴佳人,没想到还挺好事多磨。
乔氏仿佛看穿了沈珣的心思,笑道:“在荣府住不长的,黛玉那丫头是个好孩子,她爹爹帮了我们大忙,她身子骨弱,往后在宫里,我们这些草民怕是连听信都听不到,还望珣哥儿替我们多探听一二。”
沈珣起身施礼,“那是自然。”
抬眼望见墙外梨树,梨花早已落尽,几只麻雀在枝头嬉闹,少年的心思也渐渐悸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