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袭人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身上还沾着些许雨丝,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的。她走到宝玉身边,先伸手试了试他的肩背,见衣料微凉,便轻声道:“二爷,外面雨还没停,天也凉了,快把这件夹袄穿上,仔细着凉,回头又要闹病了。”说着便展开夹袄,替宝玉套在身上,手指顺着领口轻轻拢了拢,又将衣襟的盘扣一一系好,连最底下那颗容易松脱的小扣子都按实了,动作妥帖又细致。
“方才我去老太太那里回话,老太太还惦记着林姑娘的身子,让我带了些上好的人参来,说是长白山来的野山参,年份足有二十年了,炖着吃最补元气。”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锦盒,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做工精巧,盒盖上还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将锦盒轻轻递到紫鹃手中,又道:“老太太说,让姑娘每日少放些,切成薄片,配着燕窝一起炖,慢慢将养,身子才能好得快。老太太还说,姑娘是个苦命的,从小没了爹娘,在府里受了不少委屈,让咱们好生伺候着,不能有半点马虎,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去她那里取。”
她顿了顿,又想起厨房的事,补充道:“对了,方才路过厨房,听厨娘抱怨,说上好的川贝都涨了价,一两要卖到五两银子,说是南边的路堵了,药材运不过来,剩下的都被城里的大户人家预定了,姑娘这边的药,怕是得仔细盘算着用了。我已经跟厨娘说了,姑娘的药材要优先留着,无论如何都不能短缺,厨娘也答应了,说会好生留意。”
黛玉望着袭人妥帖的动作,听着她温软的话语,心中微动,眼眶微微发热,道:“有劳袭人姐姐跑一趟,也替我谢过老太太的惦记。只是我这身子,怕是再好的人参、再好的药材,也未必管用,倒是白费了老太太的一片心意,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袭人连忙道:“姑娘说的哪里话?身子是要紧的,只要好好将养着,总会好起来的。老太太常说,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只是暂时受些委屈罢了,往后定会苦尽甘来的。前几日宝二爷还在老太太面前说,等姑娘身子好了,要一起去西山赏红叶,去栊翠庵品茶,老太太听了,还笑着说,等姑娘好了,她也陪着一起去。”
宝玉笑道:“还是袭人想得周到,说得也对。林妹妹,你也别辜负了老太太的心意,多吃点人参,把身子养好了,咱们日后还能一起去栊翠庵找妙玉姐姐品茶,去稻香村看李纨嫂子种的菊花,李纨嫂子种的菊花品种多,去年还送了我一盆‘墨菊’,黑紫发亮,开得极好,好看得很。”
黛玉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赵姨娘刻意殷勤的声音,隔着窗棂传进来:“听说宝二爷和林姑娘在这里说话,我特意炖了点冰糖雪梨,送来给姑娘润润嗓子,姑娘近来咳嗽,吃这个最是合适不过了。”
话音未落,赵姨娘已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沿微缺,低眉顺眼的,显得格外拘谨。赵姨娘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夹袄,打了两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缝着青布边,头上簪着一支银钗,钗上镶着一颗半旧的珍珠,色泽已然暗淡,却是她压箱底的首饰,今日特意戴上,想显得恭敬些。
她进门时特意收了收脚步,裙摆蹭过门槛的声音极轻,几乎难以察觉,眼神却快速扫过黛玉案上的药碗、榻边的素帕,又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纸包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袖笼里隐约逸出一缕极淡的腥涩气,似陈年的血竭混着香灰。她心里暗道:林丫头本就身子弱,这几日又咳血,一碗加了料的雪梨羹,未必就能要了她的命,却能让她身子更弱,若是她倒了,宝玉定是六神无主,贾府又要乱上几分,环儿的机会就来了。只是面上,她却堆着刻意的殷勤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倒有几分和善。
赵姨娘将碗递给紫鹃,紫鹃忙伸手接过,却见那碗是普通的白瓷碗,碗盖上还沾着几粒灰尘,心里先存了五分疑虑,只是面上并未表露出来,只是将碗轻轻放在一旁的几上。赵姨娘却并不走,反而在榻前的圆凳上坐下,笑道:“姑娘这病,我瞧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不见好,实在让人担心。前些日子听马道婆说,城外有座观音庙,求签问卜极是灵验,专门治姑娘这样的旧疾,不如我替姑娘去拜拜,求个平安符回来,戴在身上,保姑娘平安康健。”
她说着,眼皮微垂,掩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笑得愈发殷勤,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黄纸包,轻轻放在小几上,指尖放下时却不自觉在那香包边角上摩挲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急于事成的焦色,道:“这是马道婆给的安神香,说是夜里烧了,能睡得安稳,不做噩梦,姑娘不妨试试,总归是没坏处的。”
她借着转身放纸包的功夫,用指甲在碗底轻轻刮了一下,见碗底并无异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黛玉心中本就不喜赵姨娘,平日里也甚少与她来往,见她这般殷勤,心里反倒更添了几分戒备,只是面上不好发作,只是淡淡道:“有劳赵姨娘费心了,我刚喝了燕窝,实在吃不下别的东西了,这雪梨羹,怕是要辜负姨娘的心意了。”
宝玉也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姨娘怎么也来了?外面雨大,路又滑,不好走,姨娘还是早些回去吧,仔细淋着雨。”
赵姨娘笑道:“我这不是惦记着林姑娘的身子嘛,姑娘是府里的贵客,若是有个好歹,我心里也不安。”说着便让身后的小丫鬟将碗端到黛玉面前,小丫鬟双手捧着碗,指尖微微颤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黛玉,递碗时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案边,吓得她脸色发白,连忙稳住身子,生怕碗里的雪梨羹洒出来,紫鹃忙伸手扶住案上的汝窑小瓶,见瓶身无恙,才松了口气。
黛玉依旧冷淡,并未接碗,紫鹃见状,便上前接过,见那碗冰糖雪梨的汤色清亮,梨肉炖得软烂,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却在烛影下泛着一丝极淡的白霜,心里的疑虑又添了几分。
赵姨娘笑着道:“姑娘素日里最是爱喝雪梨羹的,我特意让厨房炖了大半个时辰,还加了点川贝,想着能润润喉,治治姑娘的咳嗽,姑娘好歹尝一口吧。”
见黛玉始终冷淡,不肯尝,她也不追问,反而笑道:“姑娘身子弱,不爱吃甜的也无妨,我回头再让厨房做些软烂的点心送来,姑娘总能吃些的。”
又说了几句闲话,赵姨娘的目光落在黛玉案上的诗卷上,假意好奇地问道:“姑娘这是在看什么好诗?能不能让我也瞧瞧,沾沾姑娘的才气。”
黛玉连忙将诗卷合上,轻轻放在一旁,淡淡道:“不过是些旧作,写得不好,没什么好看的。姨娘若是没别的事,便先回去吧,这里风大,免得在这里受了凉,反倒不好。”
赵姨娘见黛玉态度冷淡,心知她不喜自己,也知趣地不再多留,笑着站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扰姑娘和二爷说话了,改日再来看望姑娘。”说罢,便带着小丫鬟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瞥了一眼宝玉和黛玉,神色依旧平和,裙摆扫过青石板,竟带起几分仓促的声响,连往日刻意拿捏的恭谨姿态都顾不上了,脚步间藏着几分急不可耐,仿佛多待一刻,便会露出马脚一般。
待她走出潇湘馆,后门的婆子早已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姨娘,马道婆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说只需姨娘递个话,她便按法子来,只是要些香火钱做幌子,免得旁人起疑。”
赵姨娘眼皮微垂,声音也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银钱是小事,让她务必办妥,不能出半点差池。告诉她,府里如今乱象丛生,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她那边也盼着能成,借势谋些好处,咱们彼此合作,各取所需。”
婆子会意地点点头,又低声补了一句:“马道婆近日在城外破庙设了坛,说是为贾府祈福,府里不少下人都去拜过,倒攒了些人气,她说这人气能助法子灵验,让姨娘放心。”
赵姨娘冷冷道:“让她用好那些人气,别白费了功夫,若是办砸了,她也别想拿到银子。”
走到假山处,贾环早已在那里等候,见赵姨娘出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娘,她没喝?是不是被察觉了?”
赵姨娘抬手轻轻按住贾环的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见无人经过,才沉声道:“急什么?做事要沉住气,先看看再说,未必一次就能成,来日方长。”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到贾环手里,又道:“收着,按我说的做,别莽撞,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如今府里乱,咱们才能浑水摸鱼,若是急功近利,反倒会引火烧身。”
贾环攥着纸包,用力点点头,低声应下:“知道了,娘。”
赵姨娘望着远处荣国府的雕梁画栋,被夜雨打湿的屋檐不断滴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大厦将倾的预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她心里清楚,贾府如今就像风中的残烛,只需轻轻一吹,便会熄灭,而她和贾环,要做的,就是那阵风。转身往后门走去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潇湘馆的方向,竹影摇曳,似藏着无尽的秘密,也藏着她想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