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八十一回(二)

他的头发上还沾着几颗晶莹的水珠,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颊被风吹得微红,掀帘走了进来,进门便先抖了抖雨披,将上面的水珠抖落,随手递给身后跟着的茗烟,茗烟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又拿了干布巾递给宝玉,替他擦去脸上的水珠。

宝玉快步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黛玉苍白的脸上,满是关切,伸手便想探探她的额头,又怕唐突了她,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声道:“林妹妹,连日下雨,天又凉,你身子可好些了?我昨日就想来瞧瞧你,偏生被老爷叫去书房问话,说是什么国子监的差事,要举荐我去当差,跟我讲了半日的仕途经济。我只推说身上不爽利,心里其实只记挂着你这里潇湘馆的竹影雨声。纠缠了半日,直到今日才得空过来,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他想起昨日听茗烟说的消息,又皱起眉补充道:“对了,昨日听茗烟说,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都聚在城门口,官府也管不过来,运河被堵得严严实实,南边庄子的粮船过不来,府里存粮怕是只够两月了。方才我来的路上,遇见李贵,他正与袭人立在穿廊下低声说话,隐约听得‘御史’、‘参本’几个字,我想细问,他却忙忙地走开了。”

“想来你这边的药材、吃食也得仔细些,可别缺了什么,若是少了什么,你只管跟我说,我去跟老太太要,老太太最疼你,定然会依着你。”

黛玉见他鬓角微湿,发丝还沾着水汽,便伸手替他拂了拂,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发丝,像触到了窗外的雨珠,轻声道:“你怎么冒雨来了?仔细淋着生病,反倒让我心里不安。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懒得动罢了,旧疾缠绵,也习惯了。老爷也是为你好,你也该听听他的话,总不能一直这般贪玩,不求上进。府里的事有老太太和太太打理,我这边有紫鹃和雪雁照料,断不会缺什么,你也别太忧心,仔细愁坏了自己的身子。”

宝玉笑了笑,露出几分往日的痴态,道:“惦记着你,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方才路过沁芳闸,见那塘水涨了不少,漫过了岸边的石子路,残荷败叶浮在水上,冷雨打去,翻卷不定,甚是凄凉。岸边的柳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地垂在水里,看着怪可怜的。我走在路上,想起了往日咱们在园子里联诗、赏荷、葬花的光景,心里忽而就有了几句粗陋句子,按捺不住,便想来与妹妹请教,也算是遣遣这雨天的烦闷,解解心里的愁绪。”

说罢,他下意识抬手将胸前的通灵宝玉往衣襟里按了按,指尖触到玉身微凉似霜,那凉意顺着指尖轻轻蔓延,竟让他心头也微微一寒,恍惚间,那玉并非贴在胸口,而是沉在万丈寒潭之底,四面八方的水压过来,要将他肺腑间最后一点热气也挤出去。玉上“莫失莫忘”四字,似被水汽浸得蒙了一层薄尘。

黛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浅笑,那笑意浅浅的如昙花一现,却足以照亮她苍白的面容,像寒夜里的一点星光:“哦?你且说来听听。若是说得不好,我可要罚你抄十遍《唐诗三百首》,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拿粗陋句子来糊弄我。”她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榻边的小几,眼底带着几分娇俏,是连日来难得的鲜活。

宝玉连忙摆手,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连连求饶:“好妹妹,你可别罚我,我这脑子最笨,抄书最是头疼,抄十遍《唐诗三百首》,怕是要抄到明年去了。”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襟上的盘扣,那是黛玉前些日子亲手为他绣的,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花,用的是浅粉色的丝线,衬着青灰色的衣料格外雅致,他格外珍惜,平日里连碰都怕碰坏了。

沉吟片刻,他望着窗外的雨丝,先起了一句:“秋窗风雨入愁肠。”

说罢,便眼巴巴地望着黛玉,眼神里满是期待,等着她接句。黛玉望着窗外雨丝如织,竹影摇风,指尖轻轻敲击着榻边的小几,节奏舒缓,与窗外的雨声相合,缓缓道:“孤影残灯伴夜长。”

宝玉拍手赞道:“妹妹这句说得太贴切了!字字都说到心坎里了,比我这句好上百倍。”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远处的烟雨,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续道:“寒塘水阔迷归渡。”

黛玉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元氏长庆集》上,书页被窗外的风轻轻吹得翻动,恰好停在“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一句,墨色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竟透着几分凄楚。她想起方才咳血的素帕,那血迹在雪白的帕子上晕开,恰如眼前这残菊上的露珠,又恰如寒塘里的浮萍,不由得心头一酸,缓缓道:“残菊泣霜带血香。”

念到“血香”二字,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隐隐发闷,方才咳血的温热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的素帕上,心口一阵微微的刺痛。

宝玉心中一紧,喉间竟也跟着发涩,连忙续句宽慰,想让她少些凄苦:“竹影摇风筛冷月。”

黛玉轻轻咳嗽两声,紫鹃连忙递上素帕,她接过,掩唇轻咳了几声,待拿开时,只见素帕上一点殷红,如残菊泣露,点点凝霜,在雪白的帕子上格外刺目。她拭去唇角的血丝,指尖握笔时手腕微微发颤,一滴墨汁落在诗笺上,晕开如血痕,她望着那点墨痕,轻声道:“诗痕浸泪湿新章。”

宝玉低头看向自己按在衣襟上的手,通灵玉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攥紧衣襟,只觉玉上字迹愈发模糊,想来是府中愁绪太重,连通灵之物也受了浸染。他抬头望着黛玉,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担忧:“妹妹,你是不是又在胡思乱想了?这玉都感受到你的愁绪了,竟这般凉。”

黛玉轻声道:“梦回故苑忆清芳。这故苑,究竟是江南的林家,还是眼前的贾府,亦或是那黍离麦秀间的旧都,竟也分不清了。”

联罢,二人相视无言,屋内只听得见窗外的雨声,还有黛玉轻轻的呼吸声,气氛沉静又带着几分凄恻。宝玉沉默片刻,起身走到案边,取出新的诗笺与笔墨,将这四联八句小心翼翼地誊写下来,见诗笺上那滴晕开的墨痕如血,与黛玉素帕上的殷红相互映照,心中愈发心疼。誊写完,他将诗笺轻轻放在黛玉面前,望着窗外的竹影,心里暗道:妹妹的愁绪,一半是自身病痛,一半是府里的光景,我竟半点忙都帮不上,这通灵玉护得住我,却护不住妹妹,也护不住这贾府。

他轻声道:“妹妹这几句,比往日更添沉郁,却字字真切,句句走心,只是太过凄苦,叫人听了心里发紧,揪得慌。”

黛玉浅浅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淡然:“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雨天里,难免多些愁绪,写出来,倒也痛快些。”

说着,便由紫鹃扶着,慢慢走到院角赏菊,廊下的风带着雨丝,轻轻拂在脸上,微凉。只见那几株菊花,虽遭冷雨摧残,却依旧傲然挺立,枝头缀着几朵残黄的花朵,花瓣上沾着水珠,如泪似诉,却仍透着一股不屈的清芬,在萧瑟的秋意里,格外显眼。旁边几株新冒的菊芽,被雨水泡得软烂,再也抽不出花苞,黛玉望着那枯萎的菊芽,轻轻叹了口气。这菊芽便如年少的美好,经不得风雨,便落了空,我与大观园的姐妹们,大抵也是这般光景。

旁边还有几株白菊,开得倒旺,花瓣洁白如雪,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团团小小的雪团,花心处泛着淡淡的鹅黄色。黛玉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去花瓣上的水珠,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那花瓣带着几分韧性,不像别处的菊花那般柔弱,她轻声吟道:“冷雨摧花瘦,霜风蚀骨香。”

宝玉接口道:“孤芳留晚节,不肯坠泥塘。”

联罢,黛玉轻轻叹了口气,道:“这菊花倒是有骨气,只是这般境遇,终究令人心疼。想当年,我父亲在世时,扬州府里也种了许多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品种繁多,每到秋天,开得满园都是,香气飘得满街都是。父亲还会带着我赏菊做诗,教我辨认各种菊名,什么‘金盏银台’‘玉剪绒’‘二乔’,如今想来,却已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了。”

宝玉见她伤感,连忙道:“妹妹何必伤感?草木有本心,纵然经风雨,也自有其风骨。就像栊翠庵的妙玉姐姐,性子虽冷,却也是个有风骨的人,前几日我还去她那里讨了一杯梅花雪水沏的茶,清香甘冽,入口回甘,至今难忘。她还说,这雪水要藏三年才好喝,是她前年冬天在栊翠庵的梅树下收集的,特意留给懂茶的人,旁人来讨,她还不肯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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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连载中余梦生红楼宇宙解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