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待赵姨娘走后,不由得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与担忧:“姨娘今日怎么这般殷勤?我瞧着她那眼神,总觉得不大对劲,怪怪的,心里实在不踏实。上次她也是这样,背地里弄了魇魔法,害我和妹妹,如今想来,还心有余悸。”
黛玉轻轻颔首,道:“她向来如此,心机深沉,凡事都只想着自己和环儿,不必理会便是。只是府里人多口杂,凡事还是小心为妙,防人之心不可无。那碗雪梨羹,也别留着了,让雪雁倒了吧,免得留着惹麻烦。”
紫鹃连忙应道:“姑娘说得是,我这就去倒了。”说着便端起那碗雪梨羹,往门外走去,走到花园的池塘边,正欲倾倒,忽见碗底凝着一丝极淡的白色细粉,沾在瓷纹的缝隙里,不易察觉。她以指尖极轻地捻过一点,触手微涩,不似冰糖的晶粒,倒像草木灰混着碾得极细的药末。鼻尖又飘过一缕非雪梨、非川贝的草木腥气,与马道婆平日里烧的香气味有几分相似。
她心头一凛,暗道不好,忙将整碗雪梨羹连汤水尽数倒入池塘,又用池水反复冲洗碗底三遍,确认碗底没有残留的细粉,才将空碗带回潇湘馆,悄悄将碗收在厨下的僻角,想着日后若有异动,也好留个痕迹。此事她并未对黛玉多言,怕惹得黛玉心烦,只是暗自记在心里,往后对赵姨娘身边的人,更添了几分戒备,连潇湘馆的门,也吩咐雪雁平日里多锁着,非熟人不得入内。
正说着,黛玉忽然觉得一阵心悸,胸口发闷,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紫鹃忙取过素帕,轻轻接住,那殷红的血迹落在雪白的素帕上,恰似残菊泣露,点点凝霜,正是她方才联句“残菊泣霜带血香”的真实写照。
紫鹃见状,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姑娘!你怎么又咳血了?快,我这就去请王大夫来,让他给姑娘瞧瞧,开些药调理调理。”
黛玉一把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地说道:“不必了,不过是小毛病,气血攻心罢了,过几日便好了。若是让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了,又要为我担心,府里如今已是多事之秋,我实在不愿再添乱,让她们分心。”
说罢,她将沾血的素帕轻轻叠好,小心翼翼地压在紫檀木诗匣的最底层。那匣底,还静静压着那年暮春葬桃花时题的旧笺,如今新血叠着旧墨,竟沉沉地压了满匣的凄惶。指尖抚过诗匣上“潇湘诗韵”四个篆字,眼神凝定,无半分怯意。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只是这贾府风雨飘摇,她不愿再成为众人的负担,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这潇湘馆的竹影,走完最后一程。
宝玉也急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道:“林妹妹,这怎么能是小毛病?咳血可不是小事,我这就去叫大夫,无论如何,都要让大夫来瞧,不然我心里实在不安。”
黛玉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宝玉,你别去!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不用大夫瞧,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听我的,别去,好不好?”
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掌心的素帕,那一点殷红在雪白的帕子上,像一朵开在寒秋里的红梅,又像一滴落在心上的泪,心中一阵发凉。这咳血的毛病已有好些日子了,起初只是偶尔痰中带丝,如今竟咳出了血珠,她怎会不知自己的身子愈发不济?只是府里已是风雨飘摇,老太太和太太日夜操劳,宝玉也被各种琐事缠扰,她实在不愿再成为众人的负担,不愿再添一丝乱。
宝玉见她态度坚决,眼眶泛红,泪水在睫毛上打转,终究还是不忍心违逆她,只好作罢,缓缓坐回榻边,心中却愈发担忧。他站在廊下望着潇湘馆的竹影,只觉胸口堵得慌,府里的事一桩接一桩,妹妹的身子又这般不好,通灵玉再通灵,也挡不住这眼前的愁绪,只觉得这偌大的贾府,就像被雨水泡烂的纸,看似完整,一触即碎。
他望着黛玉苍白的面容,鬓边的碎发沾着冷汗,睫毛上的泪珠与汗滴混在一起,面色白如宣纸,他伸手欲触,又怕碰疼了她,只低声道:“妹妹且宽心,潇湘馆的翠竹常青,我自会日日来伴你,陪你说话,陪你联诗,你不会孤单的。”
黛玉看着他焦急又心疼的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鼻尖一酸,眼角滚下两行泪,闭目不答,指尖死死攥着那方素帕,指节泛白,睫毛上凝着的泪珠颤巍巍的,终是顺着脸颊滑进领口,冰凉刺骨,像窗外的雨,像心底的寒。
傍晚时分,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霞光,染红了西边的云层,像一抹淡淡的胭脂,却很快又被厚重的乌云遮住,恰如贾府的光景,偶尔有片刻的安稳,终究还是被愁绪与阴霾笼罩,看不到一丝光亮。
宝玉起身告辞,临走时反复叮嘱紫鹃,一定要好生照料黛玉,若是有任何动静,哪怕是一点小事,也务必第一时间派人去怡红院通报,又特意留下茗烟在潇湘馆外的廊下守着,说若是夜里有什么事,让茗烟立刻去叫他,他随叫随到。走到沁芳闸时,他又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的通灵玉,玉身的凉意比来时更甚,“莫失莫忘”四字被水汽浸得愈发模糊,他用指尖轻轻擦了擦,却总觉得擦不干净,像府里的愁绪,一层叠着一层,怎么也散不去。
黛玉由紫鹃扶着,送至门口,看着宝玉的身影撑着油纸伞,消失在雨雾中,那青绸雨披的影子,渐渐与廊下的雨雾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她站在门口,任凭微凉的雨丝拂过脸颊,沾湿了鬓发,心中默念着方才与宝玉联诗的句子,想起宝玉那句“孤芳留晚节,不肯坠泥塘”,嘴角微微牵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泛起了泪光。那笑意里,有对自身风骨的坚守,有对世事无常的无奈,还有几分无人能懂的凄苦。
回到屋内,紫鹃已将大夫早前开的止咳宁血的汤药取来,盛在一个黑陶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药味苦涩,弥漫在屋内。黛玉皱了皱眉,却也没有推辞,仰头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苦到心底,紫鹃连忙递上一颗陈皮蜜饯,让她含在嘴里压味,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稍稍冲淡了药的苦涩。
黛玉含着蜜饯,躺在榻上,闭目歇息了片刻,忽然让紫鹃取来笔墨纸砚,紫鹃虽劝她好生歇息,不要劳累,却也拗不过她,只好依着她的意思,将笔墨纸砚端到榻边的小几上。
黛玉勉强支撑着身子,坐起身,握着狼毫笔,手腕微微发颤,却依旧一笔一划,在诗笺上补了两首短诗,写到“通灵玉冷雾蒙尘”一句时,她指尖抚过“通灵玉冷”四字,恰听得院外廊下守夜的茗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低声嘟囔了句“这鬼天气”,倒像那玉上的凉意,真透过了纸页漫出来一般。字迹清丽,却带着几分虚弱,墨色也时而浓淡不均,正是她此刻心境的写照。
残菊
霜侵露染渐成枯,傲骨犹存不折躯。
莫道花残无足赏,孤芳泣血胜趋俗。
玉谶
通灵玉冷雾蒙尘,世事浮沉幻亦真。
莫道痴心能续命,繁华过眼尽成春。
紫鹃在一旁静静看着,替她研墨,见诗句凄苦,字字泣血,忍不住垂泪,轻声道:“姑娘,写这些伤神的句子,仔细累着身子,还是早些歇息吧。”
黛玉浅浅一笑,将笔搁在笔洗里,道:“不过是触景生情,随手写写,写完倒觉心里畅快些,也不算劳累。”
紫鹃将诗笺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在黛玉常用的紫檀木诗匣里,合上匣盖时,那“潇湘诗韵”的刻痕里,似乎也渗进了今夜灯火的昏黄与药汁的褐黑,沉沉地压着其下那些或新或旧、或墨或血的字迹。那诗匣是宝玉前年送给黛玉的生辰礼物,做工精巧,与案上的汝窑小瓶相映成趣,皆是往日情分的痕迹,只是如今看来,却更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伤感。
夜深了,雨渐渐停了,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透过窗棂,照在黛玉的脸上,她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也愈发清丽。她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影,竹影摇风,残菊沾露,案上那卷诗稿摊开着,墨迹被夜露浸得微微发暗,与她方才题下的诗句、与宝玉联下的句子,就着这潇湘馆的冷雨残灯,竟染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谶语意味,像一首唱不完的悲歌,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望着阶前的翠竹,满心皆是化不开的愁绪,像窗外的雨雾,浓得散不开。她想起江南的林家,想起大观园的姐妹,想起宝玉的温柔,终究不过是大梦一场。未及细品那字句背后的余韵,只任寒烟冷雾,在屋内萦绕不散,只任那一点凄苦,在心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