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见状，忙拿帕子细细拭去她泪痕，指尖触到黛玉面颊冰凉刺骨，劝语轻得似怕惊散了眼前的气，只含糊带过信中寒意：“姑娘莫太牵念，宝姑娘这番笔墨，也是一片心意。参汤还温着，好歹抿一口暖暖身子。”
黛玉轻轻摇头，眸光望向窗外沉沉秋空，那目光似穿了层叠云霭，落得远又沉，半晌才吐出一句轻若游丝的话：“她的愁，与我一般，却又不一般……” 一语毕，便缓缓阖上双眼，眉峰微微蹙起，那愁绪不再是松散的悲，竟是凝了霜似的沉。她眼底那抹了然的凄寂，早已辨出笺上字句不是闺阁闲愁，那“家运多艰”是困局，“猇声狺语”是绝境，“长歌当哭”是没得选的迫不得已，字字皆是剖白，却字字藏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她懂，却连叹都叹不出声。
紫鹃垂眸敛声，指尖捻着信笺边角微微发颤，眼底亦是难掩的戚然，她何尝不懂那字句里的寒沉，不是寻常姊妹闲愁，是秋深露重、覆巢难全的惶然，是万事不由己的无奈，只是半句不敢明说，只轻轻将书信叠了又叠，与那纸残句一并纳入檀木妆奁暗格，又细心压上黛玉那撮江南故土，低声只一句妥帖叮嘱：“姑娘放心，我收好了。”
黛玉微微颔首，眼帘再也未抬，眉宇间的愁绪似又重了几分，那笺上的寒讯，是秋寒，更是心底深知的世事难回，悄无声息入了骨，添了几分无药可解的悲。
紫鹃又转身端来刚温好的汤药，还是那碗苦不堪言的方子，冰裂纹瓷碗里，药汤泛着深褐色，沉淀着细碎的药渣，散发着苦涩的气息。她舀起一勺，吹得温热，柔声劝道：“姑娘，喝两口药吧，喝了暖暖身子，说不定就好些了。”黛玉却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轻轻摇头，嘴角抿成一道凄苦的弧线，她何尝不知药石无用，这病是心死，是魂灭，是眼前光景的寒霜冻透了骨血，岂是寻常汤药能挽回的？那药碗便又搁在案上，热气一点点消散，药汤渐渐凉透，一如这满室的寒凉，一如这贾府的命运，再难回暖。
窗外竹影晃动，天色愈发阴沉，隐约传来婆子与小丫鬟路过窗下的窃窃私语，两人刻意压着声音，却还是被风卷着飘了进来几句，字字清晰，扎人心扉。只听一个婆子叹气道：“你听说了没？琏二爷今早又去西街当铺了，连宁府的祭器都拿去了，还是被拒了，掌柜的说如今府里名声太坏，官差天天上门盘查，谁敢收咱们的东西，怕是要惹祸上身呢！”另一个小丫鬟怯生生接话：“可不是嘛，我刚去厨房打水，听厨娘说，府里的米缸都见底了，今儿晌午的粥都快熬不出了，太太正让赖大家的四处托人借钱，可谁不知道咱们府里如今的光景，都躲着走呢！”
还有几句零碎的话，说外头饥民越来越多，城门都快关了，寻常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到处都是闹事的；说忠顺王府的人近来频频出入贾府，神色不善，怕是没什么好事；说前些日子有生脸的官爷，拿着名册在府门口盘问，核对下人身份，不知是查什么。更有婆子低声说，昨日在西街酒馆，撞见了冷子兴，他正跟几个客商闲谈，说贾府如今是树倒猢狲散，贾雨村都忙着攀高枝，还说宫里的娘娘怕是凶多吉少，这贾府迟早要大祸临头，听得人心里发慌。
紫鹃听得心惊，连忙上前轻轻拢了窗纱，将那些话语隔在窗外，却已迟了。黛玉虽闭着眼，似是昏睡过去，睫毛却簌簌颤动，眼角又渗出新的泪痕，心底的忧思，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重了几分。她何尝不知贾府已是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只是不愿相信，那些昔日的繁华盛景，那些血脉相连的亲人，竟会落得这般境地，连往日的旧交，都这般趋炎附势，落井下石。
恍惚间，黛玉似又听见远处传来焦大含混的醉骂声，那声音嘶哑粗粝，隔着几道院落，依旧清晰可闻，夹着几句不清不楚的抱怨，满是悲愤：“没良心的东西！忘了当初的恩情了！老国公的家业，就这么败在你们手里！克扣月钱，典当祖产，迟早要出事的！咱们这些老骨头，早晚要填了沟壑！老天爷不开眼啊！”那骂声里，藏着对贾府兴衰的痛惜，藏着对眼前乱象的愤懑，恰如寒士对故宅倾颓的悲号，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不多时，又似有小丫鬟带着哭腔，慌慌张张地与婆子低语，声音颤抖：“李嬷嬷，你快看，府门外来了好些青衣小帽的官爷，腰间都挎着腰牌，个个神色严肃，堵在门口盘问管事呢，还往府里张望，看着好吓人，不知是出了什么事！”那些声音忽远忽近，真假难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得她心神不宁，惊悸不已。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身子微微蜷缩起来，眉头紧蹙，眼底的绝望，愈发浓重。这世间的风雨，早已越过了潇湘馆的竹篱，越过了大观园的朱门，步步紧逼，将她困在这方寸病榻之上，无处可逃，无路可退。她就像那阶前的寒草，被寒霜狠狠覆盖，只能任由其枯萎，任由其凋零。
这边潇湘馆的凄冷绝望，早已顺着小丫鬟们的嘴，悄悄传到了怡红院。宝玉彼时正在案前翻看往日与黛玉共读的《西厢记》，书页间还夹着黛玉题过字的花笺，那花笺上写着“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字迹清丽，如今却成了断肠的念想。听闻雪雁来报，说林姑娘病得只剩一口气，还强撑着题了诗，如今连话都说不出了，顿时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书册掉落在地，纸张哗哗作响，他却浑然不觉，抬脚就要往潇湘馆去。
袭人见状，连忙上前死死拦住他的胳膊，急声道：“宝二爷，您可万万不能去！王夫人早就吩咐过了，说林姑娘这病是急病，怕过了气沾染了晦气，更怕您去了惹姑娘动了情思，心绪不宁，反倒更难好，特意命了婆子在潇湘馆门口守着，不让您过去呢！”宝玉急得直跺脚，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袭人，你放开我！我就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回来！林妹妹那样子，我如何能放心得下！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