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红楼余梦》第86回(完)

他说着就要推开袭人,袭人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又劝道:“二爷,您听话!太太也是为了林姑娘好,更是为了您好啊!您这一去,若是惹得太太动怒,连太医都不敢来诊治了,岂不是害了林姑娘?”一旁的晴雯、麝月也上前相劝,晴雯叹道:“二爷,袭人姐姐说得是,咱们且等着,等太太松了口,再去探望也不迟啊!林姑娘也不想看见您为了她,惹得一身麻烦。”

宝玉终究是个孝顺之人,不敢违逆母命,只得停下脚步,背过身去,一拳狠狠砸在案上,案上的砚台都震得晃动,墨汁溅出,染黑了半张宣纸。他望着窗外潇湘馆的方向,那里竹影重重,凄冷一片,隐约能听见风穿竹林的呜咽声,却连近前一步都不能,只能暗自垂泪,满心焦灼与悔恨。他想起往日与黛玉葬花相伴,共读西厢,联诗斗韵,想起黛玉的灵秀聪慧,想起黛玉的孤苦无依,恨自己无能,护不住黛玉,恨这府里的规矩森严,生生隔开了他与黛玉,恨这眼前光景,碾碎了所有美好。

正悲戚间,茗烟匆匆进来,神色慌张,凑到宝玉耳边低声道:“二爷,方才我去西街买笔墨,撞见冷子兴了,他跟我说,贾雨村大人如今可风光了,天天跟着忠顺王爷出入,还说咱们府里跟甄家旧案有牵扯,官爷盘查就是冲着这事来的,怕是要大祸临头啊!”宝玉闻言,如遭重锤,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椅上,喃喃道:“雨村先生?他怎么能这样?当年父亲那般举荐他,他怎能这般落井下石!”茗烟叹了口气,不敢多言,只得退了下去,怡红院的死寂,更添几分绝望。

正自悲戚间,院外忽传李嬷嬷的轻唤,声音带着几分惶急:“二爷,老爷寻您呢,在前院书房候着,脸色不大好,您快些过去吧。”宝玉心头一沉,料是贾政见府中乱象,又念及他的学业,心下不愿,却不敢违逆,只得拭了拭泪,整了整衣襟,磨磨蹭蹭往书房去。一路只见廊下婆子丫鬟皆敛声屏气,连走路都踮着脚,府里的低气压,似比这秋霜更寒。

贾政正坐在书房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论语》,案上茶盏早已凉透,他眉头紧蹙,面色沉郁,鬓边竟添了几分霜白,见宝玉进来,也不抬头,只冷冷道:“近来府中多事,你竟日日躲在怡红院闲混,倒把读书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今日便考你几句,若答不上来,仔细你的皮。”

宝玉垂手立在案前,心下全是潇湘馆的黛玉,哪里有半分心思在经书之上,闻言只得低眉应声。贾政翻至《季氏将伐颛臾》篇,指了句“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命他解义。宝玉支支吾吾,半句核心要义都说不出,反倒漏了“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的关键,只胡乱扯了几句“家和万事兴”的闲话。

贾政闻言,猛地拍案,茶盏震得哐当响,厉声斥道:“混账东西!读了十几年书,竟只知这些粗浅空话!这般圣贤至理,到你嘴里竟成了家常闲话,可见平日全是敷衍塞责!”又翻至《孟子·离娄上》,考他“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的章句,命他背下后续注解。宝玉更是张口结舌,背得颠三倒四,连注解的作者都错认了,只低着头,攥着衣摆,一言不发。

原来他素日最厌这四书五经的迂腐说辞,况今日心系黛玉病笃,更是心神不宁,哪里记得半分。贾政见他这副模样,想起府中银钱见底、官差盘查、亲友避嫌的种种糟心事,又念及自己半生宦海浮沉,如今竟连个能撑家立业的儿子都没有,心头的火气与悲戚交织,猛地拂袖,指着宝玉骂道:“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我贾家百年基业,竟要毁在你这等纨绔手里!府中已是山穷水尽,我本盼你能用心读书,将来搏个功名,也好撑持门户,谁知你竟这般不成器!滚!今日不必再来见我!”

宝玉被骂得面红耳赤,满心委屈与抵触,却不敢辩驳,只得喏喏应声,躬身退出书房。走出院门,晚风一吹,心头的愁绪更甚,一面是黛玉的病笃难安,一面是父亲的严厉斥责,一面是府中的大厦将倾,只觉胸口堵得发慌,连脚步都虚浮起来。他不愿回怡红院,便顺着抄手游廊漫无目的地走,脚下的青石板凝着薄霜,冰凉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境,茫然无措,只剩满心的凄惶。

彼时暮色渐浓,贾母听闻黛玉病势愈发沉重,又听闻府外官爷盘查,心中忧思难平,强撑着病体,让人传话,要在荣庆堂设一场小宴,召几位至亲过来,一来宽慰众人,二来也想探探府中近况。只是这宴席,早已没了往日的排场,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残秋冷宴,是贾母为贾府最后的体面,做的徒劳挣扎。

宴席规格极简,仅贾母、王夫人、薛姨妈、李纨、探春、宝玉六人。邢夫人托病不来,实则是嫌宴席寒酸,怕来了还要掏份子钱,私下里跟鸳鸯抱怨:“如今府里连顿像样的饭都摆不出来,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纯粹浪费粮食。”尤氏本要来,却被贾珍派人拦下,说宁府近来也不太平,官爷频频上门,让她少往荣府走动,免得惹祸上身。惜春闭门礼佛,直言“尘缘已了,无心赴宴”;宝钗听闻宴席简陋,怕多添开销,特意让莺儿来回话,说自己偶感风寒,不便出门,实则是不愿见这衰败光景,徒增伤感。

桌上菜品更是寒酸,只有四样素斋、一小盘风干鹿肉,那还是贾珍前些日子送来的,是全府唯一的荤腥,一壶普通黄酒,连温酒的炉子都省了,果盘里只有几颗干硬的栗子、红枣,再无其他。无戏文、无笙歌、无丫鬟簇拥,只有鸳鸯、琥珀两人伺候,连桌布都是洗得发白的旧物,处处透着窘迫。鸳鸯捧着酒壶给众人斟酒,手都微微发颤,她私下跟琥珀低语:“老太太的体己银子,都被太太悄悄挪去填窟窿了,库房里早就空了,这顿酒,怕是老太太最后的体面了。”琥珀红着眼眶点头,想起往日宴席上的热闹,再看眼前光景,满心凄楚。

席间一片死寂,无人说笑,无人劝酒,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贾母举着筷子,却迟迟不下咽,望着桌上的空座,想起往日儿孙满堂、欢声笑语的光景,眼眶泛红,半晌才叹道:“想当年,咱们府里的宴席,何等热闹,如今竟至这般……”话未说完,便已哽咽。王夫人欲言又止,几次想提府外官爷盘查、贾雨村翻脸的事,又怕惹贾母伤心,终究是咽了回去,只是频频叹气,满面愁容。

探春看着桌上的残菜,眼圈泛红,私下跟李纨低声道:“大嫂子,你看这桌饭菜,往年此时,满桌珍馐,笙歌不断,如今竟只剩这些,府里的境况,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糟。雨村先生那般人,昔日受府里恩惠,如今却落井下石,这世间的人情冷暖,真是薄如纸啊!”李纨叹了口气,拍了拍探春的手,无言以对,心中亦是凄楚,丈夫早逝,儿子尚幼,这贾府若倒了,她们孤儿寡母,又能去往何处?

宝玉心系黛玉,坐立不安,数次起身想往潇湘馆去,都被贾母拦下,只得强忍着焦灼,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入愁肠,更添悲戚,不多时便满脸通红,泪水混着酒液,无声滑落。薛姨妈想宽慰几句,却看满桌人皆是愁容满面,竟无半句可说,只能端着酒杯,默默饮下,酒味苦涩,一如这贾府的命运。

这场冷宴,草草开场,草草收场,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无人吃饱,无人尽兴,唯有满心的凄惶与绝望。贾母看着满桌残羹冷炙,泪落杯中,鸳鸯扶着贾母回房,一路无声,廊下的灯笼昏黄微弱,映着两人佝偻的身影,愈发凄凉。这场冷宴,是贾府百年繁华的最后一次体面,是盛筵必散的具象化,更是朱门末路的缩影,昔日的荣光,终究是烟消云散,只余满地狼藉。

夜色渐深,寒霜愈浓,潇湘馆的寒意更重了。紫鹃添了些柴火,炉火烧得微弱,勉强驱散些许寒气,雪雁端来一盆热水,想给黛玉擦擦手,刚碰到黛玉的指尖,便觉冰凉刺骨,指尖僵硬得难以弯曲,雪雁忍不住落泪:“紫鹃姐姐,姑娘这手,怎么这么凉啊……”紫鹃强忍着悲戚,轻声道:“别说话,仔细扰了姑娘,咱们守着她便是。”

二人坐在灯下,看着黛玉昏睡的容颜,紫鹃忽然低声道:“方才平儿来说,贾雨村都攀着忠顺王府了,连琏二爷都避而不见,想当年,贾老爷那般提拔他,他如今竟是这般模样。”雪雁叹了口气,手里正无意识地拧着一块抹布,闻言手一抖,抹布“啪”地掉进盆里,溅起几点水花,她慌忙捞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前儿我还听小厮说,冷子兴在酒馆里说咱们府里要大祸临头,还说好多人都等着看咱们府里的笑话呢!”紫鹃蹙眉道:“这些话千万别让姑娘听见,她心里本就苦,再听见这些,更是难熬。”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婆子打更的声音,梆子声沉闷,伴着寒风呼啸,更显夜的凄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官差巡夜的梆子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沉甸甸的。黛玉似被惊扰,眉头蹙得更紧,呓语几声,模糊不清,似在喊“父亲”,又似在念“故园”,紫鹃连忙俯身轻拍她的肩头,柔声安抚:“姑娘别怕,我在呢,雪雁也在呢。”

黛玉渐渐平复,呼吸依旧微弱,月光透过窗缝,洒在她枯瘦的脸上,惨白如纸。案上的残句诗笺,藏在妆奁深处,墨痕已干,泪痕已凝,那是黛玉的绝笔,是深宅的谶语,是故园之念的最后寄托。阶前那些白日里尚能看见的枯草,此刻已被新落的寒霜彻底覆盖、压伏,紧紧贴在地面,再也辨不出半点形状,与黝黑的泥土凝成一片板结的、冰冷的苍白。一如那些湮灭在尘俗风雨中的旧家风骨,无声无息,却永远镌刻在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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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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