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江南故园的春草萋萋,想起外婆家的雕梁画栋,想起初入贾府时,步步小心、时时在意的拘谨,怕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被人耻笑了去;想起桃花树下,荷锄葬花,低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的凄楚,那时虽悲,尚有几分少年意气;想起凹晶馆中秋夜,与湘云联诗“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清绝,那时虽凉,尚有知己相伴;想起芦雪庵争联即景诗,她倚梅而立,妙句频出,那时的大观园,繁花似锦,笑语盈盈,何等热闹。可如今,故人离散,繁华落尽,只剩她一人,困在这凄冷病榻,苟延残喘。
转而又念及贾府近来的光景,隐隐听闻琏二爷为了凑银子,不仅当了自己的玉佩、王熙凤的金项圈,竟还打起了贾母的体己主意,偷偷让人拿了几件古董去典当,依旧被当铺拒收;后街周瑞家的,前些日子奉王夫人之命出去采买米粮,谁知外头米价暴涨,府里给的银子连半袋米都买不来,与人争执了几句,竟被闹事的饥民打了,回来时鼻青脸肿,哭哭啼啼,说外头饥民遍地,日子难熬得很;元妃姐姐困在深宫,许久没有音讯传来,只听外头风言风语,说宫里不太平,忠顺王府权势滔天,圣上避不见人,娘娘怕是早已失势,自身难保;探春妹妹虽病愈理事,却日日忧心府中乱象,常对着家计簿唉声叹气,直言这般残局难挽;迎春姐姐被孙绍祖折磨得不成人形,前些日子派人来府里求救,邢夫人却怕得罪孙家,闭门不见,想来也是命不久矣;惜春妹妹看破红尘,闭门礼佛,连亲嫂子李纨上门都不肯相见,只说“世间万物,皆是虚妄”。
桩桩件件,如巨石堵在心头,满腔悲慨,翻涌不息,却连诉说的力气都无,唯有清泪簌簌滚落,顺着眼角滑入鬓角,湿了枕巾,冰凉刺骨。咳声再起,已是微弱得几不可闻,只剩喉间一丝低哑的气音,断断续续,伴着窗外的竹声呜咽,愈发凄切,那是生命最后的哀鸣,是深宅最沉的绝望。
紫鹃含泪捡起那纸残句,指尖抚过歪斜的字迹,墨痕尚湿,泪痕已干,字字句句皆是血泪,读来令人心碎。她心知黛玉这是神魂俱伤,这番题句,怕是倾尽了最后气力,是姑娘留给这世间最后的念想,是旧家风骨最后的余烬。她不敢声张,恐传入贾母、王夫人耳中,徒增烦忧,更怕旁人不懂黛玉的悲戚,胡乱议论,惹得黛玉九泉之下不安,便轻轻将诗笺叠了又叠,叠得方方正正,藏入黛玉从江南带来的檀木妆奁最底层的暗格中。这妆奁雕着缠枝莲纹,是黛玉母亲的遗物,暗格里还藏着黛玉往日写的诗稿、宝玉送的旧帕、江南故园的一撮泥土,皆是她视若珍宝之物,如今又添了这纸残句,成了她一生悲戚的见证,成了故园之念的寄托。
刚藏好诗笺,院外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紫鹃探头一看,竟是平儿,她一身半旧的青布裙衫,裙角沾着些许尘土,手里揣着个锦盒,神色慌张,见了紫鹃便连连摆手,示意噤声。紫鹃引她进来,平儿才低声道:“紫鹃姐姐,我偷着来的,奶奶病得也重,咳得整夜睡不着,还惦记着林姑娘,知道府里上好的人参快没了,这盒里是奶奶私藏的最后一截老山参,你炖给姑娘补补身子,千万别说是我送来的,免得太太怪罪。”紫鹃望着那锦盒,眼眶一热,平儿又叹道:“府里如今是真难了,琏二爷天天出去求人,当铺都跑遍了,人家见了他就躲,昨日还跟忠顺王府的人周旋了半日,回来就唉声叹气,说咱们府里的靠山倒了,连雨村老爷都变了脸。”紫鹃忙问缘由,平儿蹙眉道:“前儿琏二爷去找贾雨村,想托他在官面前说句好话,谁知贾雨村避而不见,听他府里的人说,贾大人如今攀着忠顺王府,巴不得跟咱们府里撇清关系,还说咱们府里迟早要出事,要早早划清界限呢!”
这话如冰锥扎心,紫鹃忙谢了平儿,送她悄悄离去。刚转身要回榻前伺候黛玉,却见院外小丫鬟掀起竹帘,轻手轻脚走进来,却是蘅芜苑的莺儿,身上穿着半旧的月白夹裙,手里捧着一个青缎锦封的信封,另一只手提着个小巧的白瓷药罐,见了紫鹃便轻声福了一福,语气谦和:“紫鹃姐姐安好,我家姑娘听闻林姑娘身子欠安,日夜忧思,亲手写了书信一封,又炖了一盅参须汤,命我悄悄送来,说姑娘此刻怕无力动念,让姐姐若得空,便念与林姑娘听听也好,只求解解姑娘孤闷,万不敢扰了姑娘静养。”
紫鹃闻言心头一暖,又见莺儿神色恳切,不似邢夫人等人虚情,便引她至榻前,示意她噤声。莺儿放轻脚步,将锦封信笺轻轻放在榻边矮几上,又把瓷罐搁在暖炉旁温着,低声道:“我家姑娘说,府里如今拮据,这参须是往日攒下的,虽不比老山参名贵,却也是心意,汤熬得极淡,姑娘喝着不呛喉。”说罢便躬身告退,临走又叮嘱:“姐姐且宽心,我家姑娘说,林姑娘是个明白人,定能熬过这难关,我就不多留了,免得引人闲话。”紫鹃送至门口,望着莺儿匆匆离去的背影,暗自感叹,这府里人心凉薄,难得宝姑娘这般念着姐妹情分。
回身见黛玉眼皮微动,似有知觉,紫鹃便拿起那青缎锦封,见封皮上是宝钗娟秀工整的字迹,写着“妹宝钗谨启,烦呈潇湘馆林妹妹妆前”,封绳系着小小的素色绒花,还是往日府中盛时的旧物,透着几分清雅旧韵。紫鹃轻轻拆开信封,取出内里素笺,字迹清丽温润,正是宝钗手笔,她怕黛玉无力亲阅,便在榻边坐定,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缓缓念了出来: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紫鹃念得极慢,字字轻柔,生怕惊扰了黛玉。黛玉本是昏昏沉沉,闻得宝钗书信,睫毛缓缓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眸光虽淡,却多了几分清明,视线落在那素笺之上,指尖微微抬起,似想触碰,却终究无力落下。待紫鹃念至“家运多艰,姊妹伶仃”“猇声狺语,旦暮无休”,黛玉喉间溢出一声轻叹,眼底掠过一丝戚然;念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冷节遗芳如吾两人”,清泪已然滑落眼角,顺着苍白面颊淌下;及至念毕“高天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吟复吟兮寄我知音”,黛玉已是泪湿枕巾,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喃喃道:“冷节遗芳……知音难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