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红楼余梦》第86回(二)

这日赖大家的奉王夫人之命,揣着几件旧锦缎去东街当铺典当,又去几户世交亲友家借钱,一路受尽冷眼。当铺掌柜见是贾府的人,眼皮都不抬,摆手道:“赖管家,不是我不给面子,如今府上名声在外,官差日日上门盘查,这些绸缎料子虽好,却没人敢收,收了怕是惹祸上身,你还是另寻别处吧。”赖大家的好话说尽,甚至愿意折价一半,掌柜依旧不松口,只得悻悻离去。去忠靖侯府时,门房直接闭门不见,只传话说侯爷外出未归;去锦乡侯家,侯夫人隔着帘子回话,叹说自家也拮据,实在无力相助,连杯茶水都没让进门。赖大家的奔波半日,空手而归,路过贾府大门时,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牵着骨瘦如柴的孩童,在门外卖儿鬻女,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孩童饿得哇哇直叫,守门的小厮驱赶不迭,赖大家的看得心头发酸,却也只能快步进门,暗自叹气,这世道,怕是真的要变天了,连贾府这般的世家,都要撑不住了,何况这些穷苦百姓。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絮压得极低,似要坠下来一般,秋阳被厚云掩着,只透出几分惨淡的微光,懒洋洋洒在阶前,连半分暖意都无。昨夜刚落了今年第一场薄霜,晨起虽被风扫去大半,阶缝里、墙根下、竹影间的秋草却早已枯槁泛黄,叶尖上还凝着点点白霜,沾着些许尘土,蔫蔫地蜷着身子,毫无生气,望去一片寒寂彻骨。风穿竹隙,呜呜咽咽,似有万般委屈无处诉说,绕着窗棂打转,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钻得满室都是浸骨的寒凉。

潇湘馆的窗纱早已泛黄,边角破损,紫鹃用黛玉旧日的残绫子细细缝补着,针脚细密,却依旧遮不住窗外的萧索;案上的熏炉炉底积满冷灰,府里裁撤了香料份例,如今点的是最粗劣的杂香,烟气发闷,驱不散满室的药味与寒意;黛玉往日的诗稿堆在案角,被寒风吹得卷角,页页都是早年清丽的字迹,“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的鲜活,与如今的病骨支离,形成刺心的对比;阶前的青石板裂了几道细纹,露出底下的黄土,霜雪落在缝隙里,冻得坚硬,恰似贾府朽烂的根基,看似完整,实则早已裂痕遍布。

廊下的鹦鹉往日里最是灵动,会学黛玉念“花谢花飞飞满天”,会学紫鹃唤“姑娘”,如今也缩在架子上,羽毛蓬松杂乱,耷拉着脑袋,连叫都懒得叫一声,只偶尔低低哼唧两声,便又归于沉寂,更添几分死寂。小丫鬟们都敛声屏气,扫地时轻手轻脚,走路时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黛玉,唯有药炉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随即又归于沉寂,满馆静得能听见黛玉微弱的喘息声,伴着窗外的竹声呜咽,凄切动人。

黛玉昏昏沉沉睡了半日,其间醒过两三次,皆是咳了几声便又睡去,梦里乱象纷呈,鼻尖忽有一丝极淡的、甜丝丝的香气,像是姑苏旧宅后院的桃花……眼前却闪过父亲青衫的衣角,在书案边一晃……耳边嗡嗡的,似是宝玉在远处笑喊了一声“颦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想抓住什么,触到的却是砚台边缘冰硬的凉……喉间的腥甜猛地涌上,压下去,又是一片空茫的昏黑。她心口发紧,喉间一阵剧咳,竟缓缓睁开了眼。

她望着帐顶绣的潇湘竹纹,那竹纹还是初入贾府时,贾母特意让人绣的,青碧色的竹枝栩栩如生,如今在惨淡天光下,却显得格外凄清,竹枝似枯,竹叶如泪。黛玉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细若蚊蚋,紫鹃正低头替她掖被角,连忙俯身贴近她唇边,耳朵几乎贴上她的嘴,才听清是要笔墨纸砚。

“姑娘,你身子这般虚,万不可劳神,要写字,等你好些了,咱们再慢慢写好不好?”紫鹃忍着泪劝,声音哽咽,她怕黛玉这一用力,气血攻心,再难回转。

黛玉却轻轻摇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执拗,往日里的娇嗔早已不见,只剩一种近乎决绝的坚持,又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抬起,朝着案头的方向虚指了一下,那指尖枯瘦,指甲泛着青白,指腹因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都淡了,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紫鹃无奈,知道她性子要强,越是病沉,越是想留住些什么,留住这世间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印记,只得依着她。

先小心翼翼扶她半倚在软枕上,又在她腰后叠了个圆滚滚的锦枕垫稳,怕她坐久了腰疼,胸前搭了块素色菱纹锦帕,防着墨汁污了衣襟,再将一张矮几挪到榻前,铺好软垫,生怕她久坐不稳。而后转身取来黛玉平日最惯用的那支湘妃竹狼毫,这支笔还是前年元宵宝玉送她的,笔杆莹润,竹斑细密如泪痕,黛玉平日里爱若珍宝,唯有作诗填词时才肯用,笔锋略有些磨损,却更显温润,是她视若知己的物件;又铺一方宝玉亲赠的素色薛涛笺,笺纸边缘印着淡淡的兰草暗纹,还是宝玉特意让人定制的,说兰草清雅,配她的诗才最宜,如今笺纸边角微微泛黄,却依旧平整;再取来一锭徽墨,放在砚台里,研墨时,紫鹃的手都不敢重,只轻轻顺时针磨着,力道均匀,墨香细细散开来,清清淡淡,却驱不散满室的苦药味与浸骨寒意。

黛玉抬手去握笔,腕间早已没了半分力气,手臂微微颤抖,指尖刚触到笔杆,便晃了晃,险些握不住。紫鹃连忙在旁轻轻扶着她的手腕,托着她的手肘,她才勉强攥紧笔杆,指尖泛白,指节凸起,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蘸了蘸浓墨,笔尖饱蘸墨汁,缓缓落向素笺,谁知笔尖刚触到纸,喉间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喘,她身子猛地发抖,肩膀耸动,胸口起伏不止,眉头紧紧蹙起,似有万般痛楚,笔锋顿住,一大滴墨点落在笺上,晕开一小团黑影,如泪痕初染,触目惊心。

紫鹃连忙替她顺气,用帕子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涎沫,柔声安慰:“姑娘别急,慢些来,先歇口气。”黛玉喘了半晌,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鬓发,鬓发枯槁,一捻便断,紫鹃连忙用帕子细细拭去,那冷汗冰凉,蹭在指尖,让紫鹃心头一紧。待咳意稍平,黛玉微微颔首,示意可以继续,又蘸了蘸墨,缓缓落笔,字迹歪斜,笔画滞涩,全然没了往日的飘逸灵动、风骨俊秀,有的只是力不从心的沉重与悲戚,每一笔都似用尽了毕生气力。

“秋阶寒草覆霜轻,”七个字,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喘息片刻,胸口起伏不止,眼神却愈发清明。一句未竟,气力又竭,她停笔望向窗外,眼神放空,似是想起了江南故园的秋草,想起了大观园里的春柳秋菊,又似想起了那些与宝玉、探春、湘云联诗的日子,那些光景明明历历在目,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如同梦幻泡影,一触即碎。半晌,才又攒足力气,蘸墨续字,如此断断续续,咳了又写,写了又咳,素笺上终究只落下数行残句,皆是破碎词句,却字字泣血:

秋阶寒草覆霜轻,鬓影萧疏泪暗倾。

故园路远无归处,残墨痕深寄此生。

露湿枯篁声咽咽,灯残孤馆夜冥冥。

未忍题成身世恨,只将愁绪付寒星。

写罢最后一字,手腕一松,湘妃竹狼毫“当啷”一声落在矮几上,笔尖余墨溅出,落在残句旁,晕开数点墨痕,恰似泪痕点点,与笺上字迹相融,分不清哪是墨,哪是泪。

黛玉望着那纸残句,眸光涣散了几分,气息微弱得似要断绝,又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风卷着几片枯竹叶,打着旋儿落在阶前的霜草之上,更显萧索。墙根下的枯草,被霜打得蔫头耷脑,连随风摆动的力气都无,叶尖的白霜愈发厚重,层层叠叠压得草叶难伸,恰似这眼前光景,步步寒凉,喘不过气;竹枝上的枯叶簌簌飘落,落在霜草间,无声无息,一如那些被岁月碾落的旧家风骨,悄无声息却又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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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连载中余梦生红楼宇宙解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