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潇湘馆病榻题残句秋阶寒草感孤零悲
时值仲秋，霜信频传，大观园早已失却往日姹紫嫣红的盛景，成了一派萧疏颓败的模样。沁芳闸的流水不复清澈灵动，水势瘦浅，浮着层层枯荷败叶与腐草，风吹过便漾开浑浊涟漪，连桥边的朱栏都褪了颜色，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痕；蘅芜苑的香草尽数枯槁，往日牵藤绕柱的薜荔藤早已焦黑卷曲，攀在山石上如老叟枯手，石缝里长满霉斑，鸟兽绝迹，只剩虫蛀的枯草簌簌作响；藕香榭的戏台落满灰尘，台帘破旧不堪，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案上的古琴断了一根弦，琴身受潮开裂，积着厚厚的尘垢，昔日琴音悠扬之地，如今只剩蛛网密布；栊翠庵的庵门终日紧闭，门缝积着寸厚浮尘，往日晨起必闻的磬声早已断绝，想来妙玉也知这世间纷乱，闭门避祸，连一盏清茶都不肯再赠予府中人，偌大的庵院，死寂得如同荒祠。
这满园的衰败，恰似贾府百年基业，看似依旧朱门高耸，内里早已朽烂中空，而潇湘馆，便是这颓败光景里，最凄冷的一隅。黛玉自午夜梦回江南故园，惊悸之中咳血数口，醒来后便缠绵病榻，再难起身。往日里虽也体弱多疾，却尚有精神扶窗望竹，或是捡几张旧笺闲题秋景，如今竟是连睁眼都觉费力，汤水难进，口中终日泛着苦涩，舌尖干裂起屑，喉间时时作痒，稍一牵动便咳得撕心裂肺，便是想喝一口温水，也需紫鹃用银匙细细舀起，吹温了再喂入唇边。更兼四肢畏寒入骨，骨子里似浸了千年寒霜，便是盖着三层锦衾，垫着厚厚的狐裘褥子，依旧觉得寒气从骨缝里往外渗，指尖脚趾冰凉得如同冰玉，身子轻得似一片将落的枯叶，微微侧个身，都要紫鹃先在腰背间叠上三四层软枕，再用锦帕垫好肩头，小心翼翼环着她的胳膊缓缓挪动，稍一牵动肺腑，便咳喘不止，喉间嗬嗬作响，气促神昏，面色白得如宣纸一般，唇瓣泛着青灰，半晌方能缓过一丝游丝般的气息。往日里澄澈如水、顾盼神飞的一双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翳影，只剩眼底深处化不开的枯寂，连看人都没了半分神采，唯有偶尔望向南方时，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那是她对故园最后的执念。
紫鹃看得心胆俱裂，白日里寸步不离守在病榻前，夜里也只敢和衣卧在脚踏上，稍有动静便起身查看，生怕错过了黛玉的一丝气息。一面打发雪雁顶着寒风，日日往荣国府前院跑，催请太医来看诊，一面亲自守着药炉煎药，柴火添得细细的，火候把控得极严，怕药煎得太轻无效，又怕煎得太烈伤了黛玉本就孱弱的脾胃。她怕药味太苦，黛玉难以下咽，还特意在药炉边煨着一小盅蜜水，那蜜还是去年元妃赏赐的，府里早已舍不得动用，紫鹃藏了许久，如今尽数拿出来，只为让黛玉能多喝两口汤药；又怕汤药太烫伤了黛玉咽喉，每次端来都要先用指尖试一遍碗沿，再舀一勺吹凉了，才敢递到黛玉唇边。夜半时分，黛玉常咳得无法安睡，紫鹃便坐在榻边，轻轻替她顺着后背，指尖一遍遍摩挲她枯瘦的肩胛，又取来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她额头鬓角的冷汗，帕子凉了便再换一块，一夜下来，竟要换七八块帕子，雪雁熬药熬得眼皮打架，时不时添上一把柴火，火光映着她通红的眼圈，炉边药渣堆得小山似的，皆是黛玉服过的残药，透着说不尽的凄惶。潇湘馆的砚台早已积了薄灰，黛玉往日的诗稿堆在案角，被寒风吹得卷角泛黄，页边沾着些许霉斑，廊下鹦鹉笼底积了厚厚的粪污，无人清理，鸟食罐早已空了，那鹦鹉饿得失了往日灵动，连哼唧都没了力气，更别提学舌吟诗，满馆皆是药味、霉味与寒意交织，凄冷得令人窒息。
晨间刚过，邢夫人与尤氏结伴来看黛玉，往日里虽也常来探望，皆是丫鬟婆子簇拥，衣着光鲜，今日却只带了各自贴身一人，邢夫人穿的仍是前年的青缎夹袄，领口边角微微发毛，尤氏的裙裾浆洗得发白，针脚都依稀可见，二人神色各异，邢夫人面上挂着虚浮的关切，语气却疏淡：“林姑娘这病，可真是磨人，太医瞧着，可有起色？”尤氏则是满心凄惶，望着黛玉枯瘦得脱了形的模样，眼圈先红了，却也只敢讷讷道：“姑娘安心静养，府里虽紧巴，药材上总还亏不着你。”紫鹃忙上前奉茶，茶盏是粗瓷的，釉色不均，往日里的官窑细瓷早已收了入库封存，邢夫人瞥见，眉头微蹙，假意叹道：“这府里的光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连待客的茶盏都这般将就，往后可怎么好。”尤氏低头抿了口茶，茶水寡淡无味，连茶叶都少得可怜，她不敢接话，深知邢夫人素来吝啬，此番前来不过是尽个礼数，怕落人口实，实则半点真心没有，反倒惦记着贾母是否还藏着体己，能补贴二房。二人坐了不过半刻，邢夫人便推说身子畏寒，起身告辞，尤氏也连忙跟着告退，临走时尤氏悄悄塞给紫鹃一包碎银子，低声道：“姑娘药用得紧，这点子钱，你拿去买点好点的蜜饯，给姑娘润润口，别让旁人知晓。”紫鹃含泪谢了，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邢夫人步履匆匆，似怕多待片刻便要沾了潇湘馆的晦气，尤氏则频频回头望潇湘馆的竹影，满是无奈与凄楚，这般世态炎凉，更添潇湘馆的孤寂寒凉。
那些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有专攻内科的，有擅治咳喘的，还有奉旨入宫的老太医，脉案开了一张又一张，温补的、清润的、止咳平喘的方子换了七八轮，人参、阿胶、川贝这些名贵药材用了不计其数，煎得药渣堆了小半筐，却也只解得片刻咳喘之苦，终究压不住黛玉心底那抹深不见底的郁气。紫鹃私下里攥着帕子抹泪，心里明镜似的，姑娘这病，早已不是在身上，竟是在心里头结了死疙瘩，那是思故园、念亲人、忧贾府、伤光景的万般愁绪缠成的死结，药石如何能医得好？
雪雁每日跑腿归来，皆是红着眼眶回话，带回来的全是糟心消息。前院的婆子们私下议论，府里的银子早已见底，库房里的绸缎、瓷器被悄悄打发人当了好几批，连老太太平日里赏人的零碎首饰，都搜拣出来凑了急用；琏二爷为了周转，先是当了自己的玉佩，后来又拿了贾母赏的那只羊脂玉如意去西街当铺，竟被掌柜的拒了回来，说如今世事纷乱，这些玉器当不出价钱，还怕沾了贾府的晦气，惹官差上门；厨房的米缸早已见了底，庄头那边传信来，说今年江南水患，北方旱情，租子一分也收不上来，反倒有不少饥民涌到庄上闹事，庄里的佃户都逃得差不多了，府里连日常米粮都快接济不上。紫鹃听了，只敢藏在心里，半句不敢对黛玉提，怕惹她添了烦忧，病势更沉，可那府里的颓势，如影随形，终究是瞒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