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红楼余梦》第85回(三)

几人的话语,被寒风送进潇湘馆内,紫鹃听得真切,心头又气又悲,恨王善保家的落井下石,却又无力辩驳,只能攥紧了帕子,默默垂泪,只盼着黛玉能多撑几日,盼着能有一丝转机。

廊外的抄手游廊上,麝月带着两个小丫头,正收拾着散落的杂物,小丫头们窃窃私语,被麝月厉声制止,却还是压不住声。“姐姐,你说宝二爷天天守在潇湘馆外,林姑娘要是真去了,二爷可怎么活?那王善保家的也太不是东西,林姑娘都病成这样了,她还在背后嚼舌根。”“别胡说,仔细被人听见,仔细你的皮!”麝月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愁绪,“府里如今这般光景,姑娘们的针线份例都减了,月钱也拖了,连咱们这些贴身丫鬟,都朝不保夕,只求能平平安安,别再出什么祸事。王善保家的记恨抄检的事,咱们管不着,只盼着林姑娘能熬过这关。”她望着潇湘馆的方向,心中也是一片悲凉,往日怡红院的热闹,早已不在,如今只剩一片愁云惨淡。

宝玉在潇湘馆外的竹丛边,已经徘徊了一个多时辰,袭人陪在一旁,也是满面愁容,手中捧着宝玉的斗篷,却不敢上前为他披上。他数次想要推门而入,都被紫鹃婉拒,黛玉自知时日无多,不愿以自己的病容凄态,惹宝玉伤心,只让紫鹃传话,让宝玉回去,不必挂念。宝玉靠在枯竹上,望着馆内昏昧的窗影,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轻咳与紫鹃的啜泣,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他身为贾府的公子,自幼娇生惯养,看似尊贵,却连自己心爱之人的病痛,都无法缓解,连府中小人的谗言,都无法制止,更无力挽回府中的颓势。他望着满院的枯竹,指尖攥得发白,掌心被竹刺扎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眼中蓄满泪水,低声吟道:“枯竹摇寒影,残灯照病魂。寸心无可寄,徒叹世途昏。”诗句短促,满是凄怆,是他身为痴儿,在末世里,最无力的悲叹。吟罢,他依旧不肯离去,只静静站着,仿佛这样,便能离黛玉近一些,便能替她分担些许痛苦。袭人看着他的模样,只能默默垂泪,不敢多言,只盼着这场寒冬,能早些过去,却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黛玉的意识,在昏沉与清明之间反复浮沉,耳畔闻得紫鹃的悲泣、雪雁的叹息、廊下婆子的私语,还有王善保家的尖酸谗言,以及风穿竹隙的呜咽,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那些刻薄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底,本就郁结的心胸,更添几分苦楚,她本是寄人篱下,早已步步留心,却依旧躲不过旁人的构陷,这荣国府的凉薄,末世的残酷,尽数压在她这病弱之躯上。她的思绪,渐渐飘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挣脱了潇湘馆的囚笼,挣脱了荣国府的浮华与凉薄,顺着一缕冥冥之中、血脉相连、魂牵梦萦的牵引,一路向南而去。无途无径,御风而行,深秋的寒冽尽数散去,换作温润的和风,鼻尖的药气、死气、谗言的污浊皆消,唯有一股苍古清醇的香气,萦绕鼻尖,那是她幼时,在父亲怀中,闻过的,属于故园的气息。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再无大观园的残败,再无荣国府的凉薄,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古柏之林。古木千株,枝干虬结,苍劲插天,树皮皲裂,藏着数百年的岁月沧桑,柏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将天光滤得温和,林间铺着厚厚的柏针,棕黄相间,踩上去柔软无声,清芬满溢。一条青石神道,穿林而出,笔直肃穆,石面光滑,历经风霜,石缝里生着细碎的青苔,古朴无言,神道上覆着薄霜,踩上去微凉,却无半分寒意。神道两侧,石人石兽,肃立成对,文臣持笏,神色端凝,衣袂上的纹路,是黛玉幼时听父亲提过的,属于先代礼制的纹样,是故家传承的印记;武将按剑,身姿威猛,铠甲纹路清晰,栩栩如生,石马、石象、石麟、石驼,雕工精湛,神韵宛然,身覆薄霜,更显庄严,石兽的姿态,皆是守护之态,守着这方圣地,守着一段传承。神道尽头,巍然陵门,红墙覆雪,黄瓦沉光,门悬石匾,书着古篆大字,笔力遒劲,藏着开国定鼎的威严,也含着江山更迭的悲凉,石匾的边角,已有残缺,被岁月磨去了锋芒。陵后碑亭,神功圣德碑,碑文密密麻麻,记先代伟业,字痕清晰,却边角残缺,被岁月磨去锋芒,享殿巍峨,斗拱飞檐,虽无香火,却威仪不减,殿角的铜铃,静默无声,似有先代魂灵,镇守于此。

黛玉立于神道之上,泪落无声,此境虽从未亲至,却在幼时,于父亲林如海的讲述中,反复听闻。父亲曾言,江南有此古地,为天下文脉所系,为先代风骨所寄,林氏一族,世受其恩,守其遗韵,传其忠贞,此地的柏,历风霜而不折,此地的石,经岁月而不改,是为心中圣地,是为魂牵梦萦之故地。幼时懵懂,如今置身此境,方懂父亲所言,心底那份化不开的悲戚,从来不止儿女情长,更不止旁人构陷的委屈,而是故地之思,遗韵之痛,是繁华落尽、风骨犹存的执念,是江山易代、故梦难寻的锥心之悲。

青烟袅袅,自陵前石案升起,非尘世凡香,乃祭奠先代的清醇之香,烟霞之中,浮现两道身影,一为绯袍文臣,温雅端方,袍角的暗纹,与神道石人相呼应;一为诰命服饰,温婉娴静,衣饰素雅,正是林如海与贾敏。黛玉魂体震颤,欲奔上前,诉尽孤苦思念,诉尽这尘世的凉薄,却足不能移,唯哽咽轻唤:“父亲,母亲……”二老转身,目光慈和,满含疼惜,却不言不语,只齐齐抬臂,指向陵后天际。黛玉循指望去,只见天际乌云翻涌,黑如泼墨,厚如沉山,压顶而来,将故地山川,尽数笼罩,电闪隐于云间,不闻雨声,唯存死寂压抑,是末日之兆,是倾覆之象,是无可挽回的劫难。

黛玉心脉骤痛,五内俱焚,喉间腥甜翻涌,眼前景象渐次模糊,古柏、石兽、陵阙、双亲身影,皆如烟霞散逝,耳边传来紫鹃焦急的哭唤,将她的魂灵,从故地幻梦,扯回潇湘馆的凄清现实。

“姑娘!姑娘!你醒醒!”

黛玉猛地睁眼,魂归躯壳,入目仍是素纱帐幔,仍是深秋寒雾,仍是紫鹃哭肿的双眼。心口剧痛未减,喉间腥甜难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于榻上的素帕之上,点点猩红,如竹上斑痕,如梦中霜花,如心底血泪,触目惊心,永难洗去。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用指尖蘸着唇边的残血,在素帕上,歪歪扭扭写下四句诗:“霜凋竹影瘦,梦断故园空。血溅素绫上,残魂逐晚风。”写罢,手臂垂落,再无气力,双目依旧望着南方,那是故园的方向,是执念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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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连载中余梦生红楼宇宙解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