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软榻,铺着素色绫缎垫褥,褥子早已泛黄,边缘磨出了毛边,棉絮板结,失去了暖意,衬得黛玉面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指尖泛青,病骨支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仅存一丝游息,证明她还活在世间。身上盖的素绫夹被,是紫鹃熬了三个通宵缝制的,怕姑娘嫌重,特意选了最轻薄的料子,被面的竹纹,早已褪色,针脚虽密,却透着仓促,可此刻,这夹被盖在她身上,竟似有千斤重,让她连翻身、抬眼的气力都没有,只有胸口极轻的起伏,证明她尚存性命。黛玉的病,绝非寻常的风寒痰症,自贾琏从忠顺王府归来,私下透露典押宁府祭田、朝局动荡、元妃在宫中失势被拘的消息后,便骤然沉疴,药石罔效。她这病,是郁气结胸,五内俱焚,是寄人篱下的孤苦,父母双亡的飘零,故园难归的怅惘,情丝难寄的凄楚,更兼心底深埋的、从父亲林如海口中听闻的先代遗韵、旧家风骨的执念,尽数化作沉疴,入骨入髓,从心脉延至四肢,早已病入膏肓。太医院的院判来过数次,每次诊脉,都只是摇头,私下跟王夫人说,姑娘这病,是心脉耗竭,非药石可医,开出的方子,用遍了人参、黄芪、当归等滋补之品,也只能勉强吊住她的一丝残息,根本无法回天,如今府中药材短缺,连这续命的方子,都快凑不齐药材了。
紫鹃守在榻前,已经三日三夜未曾合眼,眼窝深陷,血丝布满双眸,往日里利落的双环髻,如今松松垮垮,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未干的泪痕,衣裙上沾了药渍、灰尘、香灰,也无暇打理,裙摆磨破,露出里面的衬里。她手里捧着一盏汤药,药汤熬得浓黑,散着苦涩刺鼻的气味,药渣沉在盏底,这一服药,已经耗了贾母私库里,最后一截上等老山参,是贾府如今能拿出的最好药材,往后再无这般贵药,只能用些党参、黄芪替代,药效天差地别。紫鹃将药盏放在唇边试了温度,温凉刚好,不烫口,也不寒凉,她小心翼翼地凑到黛玉唇边,指尖颤抖,声音哽咽,轻声唤道:“姑娘,再咽一口吧,就一口,喝了能喘得匀实些……老太太方才又打发鸳鸯姐姐来问,说若是实在喝不下,便再让人去太医院,换最烈的方子,哪怕是吊命,也要再撑几日。”
黛玉轻阖双目,长睫纤长,却沾着未干的泪迹,睫毛上的泪珠,凝而不落,如同竹上的斑痕,藏着无尽的悲戚。她听到紫鹃的呼唤,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轻轻偏过,连张口的气力都没有。呼吸轻浅得似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痰音,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每一次呼气,都似要就此断绝,再无下回。紫鹃见状,心头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在药盏里,砸出细小的涟漪,与药汁混在一起。她忙转过头,用衣袖狠狠抹去眼泪,她伴黛玉多年,从姑苏至京华,从林府到荣国府,早已情同姐妹,眼见黛玉命在旦夕,自己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份无力与悲痛,比割心挖肺还要难受,却又不敢放声,怕惊扰了黛玉,让她更添愁绪。她伸手,轻轻拭去黛玉睫间的泪珠,指尖触到姑娘的肌肤,冰凉刺骨,心中更是悲痛,只恨自己不能替姑娘受这份苦楚。
外间的雪雁,在小厨房守着炭炉煎参汤,小厨房的灶台,沾着油污,锅沿生锈,炉上的银壶,是宝玉去年特意让人从苏杭置办的,壶身刻着“绛珠”二字,是宝玉特意嘱咐的,说黛玉本是绛珠仙子,配这银壶最是相宜。如今壶底结着厚厚的水垢,壶嘴冒着微弱的白气,参汤的气息淡得几乎闻不见,壶身的刻字,被水汽熏得模糊。雪雁盯着银壶,眼泪不住地落,滴在炭炉的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化作一缕白烟,散在空气里。她自苏州随黛玉入京,一路相伴,看着黛玉从娇憨的千金小姐,变成如今病骨支离的模样,看着她在荣国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看着她为情所苦、为愁所缠,如今连最后的时光,都要在这般痛苦中度过,心中的悲痛,丝毫不亚于紫鹃。小厨房的门帘半卷,寒风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映着雪雁的影子,缩在墙角,单薄又无助,连哭都不敢放声,灶上的水,烧了又凉,凉了再烧,参汤熬得毫无滋味,如同这无望的日子。
廊下,两个婆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压低了声音私语,一字一句,都透着贾府的窘迫与危机,旁侧还立着王善保家的,侧耳听着,眼底藏着嫉恨,时不时插言挑唆,皆是抄检大观园后,她记恨潇湘馆的余怨。“这个月的月钱,又拖了三日了,赖大奶奶那边传了话,说田庄遭了冻灾,租子只收上来两成,佃户们也逃了不少,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下人,怕是要减月钱、裁撤了。昨儿我听说,已经有几个小丫头,被打发出去了,连卖身的银子,都没给全。”“可不是嘛,昨儿我在二门外,撞见琏二爷跟忠顺王府的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大半日,琏二爷出来时,脸黑得吓人,摔了茶杯,听说要典卖老太太的体己物件,连宁府祖上留下来的祭器,都被盯上了,这府里,是真的撑不住了。”王善保家的听了,忙凑上前,尖着嗓子挑唆:“二位嫂子这话有理,依我看,这府里的开销,都糟践在那些不中用的人身上了!就说潇湘馆那个林姑娘,整日病恹恹的,吃的用的全是上等货,熬的药比米都贵,白白耗着府里的银钱,又没半分用处,不过是个外乡寄居的,偏生宝二爷还捧着,老太太也疼着,抄检那回,我就瞧着她那儿不自在,如今倒好,成了个无底洞,尽拖累咱们府里!”
那两个婆子本是随口议论,被王善保家的一挑唆,也跟着附和,一个叹道:“你也别多嘴,林姑娘终究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哪是咱们能议论的。”王善保家的啐了一口,眼底满是嫉妒:“外孙女儿又如何?终究是外姓人,咱们府里如今这般光景,她就该识趣些,少耗些药材,少摆些架子!我瞧着,她这病,根本就是心病,整日胡思乱想,哭哭啼啼,把园子里的风水都哭坏了,才引得府里诸事不顺!”她这番话,皆是记恨抄检大观园时,黛玉冷言相对,宝玉护着黛玉,让她丢了脸面,故而借机进谗,妄图撺掇众人,败坏黛玉的名声,消解自己的怨气。
另一个婆子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惶恐:“你快收声吧,隔墙有耳,若是被宝二爷或是老太太的人听见,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再说宫里的娘娘,也没了音讯,往日逢年过节,赏赐不断,如今连一封家书都递不出来,听说娘娘在宫里,被软禁了,咱们贾府,怕是真的要大难临头了,忠顺王府那边,早就盯着咱们了,就等着抓把柄呢。”王善保家的听了“软禁”二字,也吓了一跳,忙闭了嘴,却依旧恨恨地瞪了潇湘馆的门一眼,才扭着身子离去,满心的嫉妒与怨毒,又添了几分,只盼着黛玉早死,方能解她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