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病笃萦故苑梦 元妃困宫愁时局危
深秋寒雾，自破晓便弥天漫地，将荣国府、大观园裹得如坠混沌，一连数日不曾散去。那雾色是沉郁的苍灰，裹着霜气，浸骨侵肌，沾在府门石狮的眉骨、廊下朱柱的裂痕、池面残荷的枯梗上，凝作细碎的冰珠，稍一触碰，便滚落在地，碎成刺骨的寒凉。荣国府正门的铜环，早已锈迹斑驳，往日擦得锃亮的门扇，如今积着厚尘，连守门的小厮，都缩在门房里，围着一盆残炭，不敢轻易露头，炭火烧得微弱，片刻便要熄灭，连些许暖意都成了奢望。府内的垂花门、抄手游廊，往日奴仆往来如织，笑语声喧，如今行人稀疏，个个垂首敛眉，面色凝重，说话皆压着声气，仿佛这寒雾不仅裹了庭院，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喘不过气。廊下的灯笼，大多灯罩破损，穗子枯焦，被寒风卷得胡乱摆动，灯架上积满灰尘，有的连灯烛都不曾添置，只剩空架子，像极了这百年公府，苟延残喘的气数。角门处，往日紧闭的腰门，如今虚掩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门轴早已生锈，无人上油，每一声响动，都像是在哀鸣。
大观园秋尽冬初，早已无半分生机，彻底沦为一片萧疏死地，与前八十回的锦绣繁华，判若两个天地。沁芳闸的水瘦得只剩细流，败叶、枯菱、腐草壅塞在闸口，水流幽咽滞涩，再无往日的清灵，倒像垂死者的喘息，声声含悲，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面嵌着枯叶，踩上去脆响刺耳；闸上的石桥，石缝里荒草疯长，草叶枯黄，被霜雪打蔫，桥栏的雕花被风雨剥蚀，纹路模糊，石面上结着冰碴，踩上去便要打滑，桥边的石凳，覆着厚霜，早已无人落座。稻香村的田垄彻底荒芜，往年长势喜人的稻禾，如今枯成焦黑的秸秆，歪歪倒倒，有的被积雪压折，横在地里，虫鸣、雀噪尽数绝迹，柴门上的竹帘，破了大半，垂在风中，晃出破败的声响，院内的枣树，叶落枝枯，树皮皲裂，树身爬满虫蛀的孔洞，连一点绿意都不肯留存，井台上的辘轳，绳索磨断，木桶歪斜，久无人用。藕香榭的朱漆尽数剥落，露出发黑的木色，榭顶的瓦片，碎了数块，漏进寒风冷雾，榭内的琴桌蒙着半指厚的灰尘，瑶琴的丝弦断了三根，垂在桌角，随风轻晃，琴身被潮气浸得发胀，边角生了霉斑，桌下堆着破旧的帘布、废弃的茶盏，皆是往日风雅的残迹，如今成了无人问津的废物，连桌腿都被虫蛀得摇摇欲坠。蘅芜苑的香草尽数枯萎，藤蔓焦枯卷曲，缠在嶙峋的山石上，如同垂死的蛛丝，有的藤蔓干脆脱落，堆在石下，腐成烂泥，往日满苑的清芬，消散得无影无踪，连蚂蚁、虫豸都不愿在此栖息，山石上覆着霜雪，一片死寂。栊翠庵的庵门紧闭，门缝里积满灰尘，连晨起的磬音、午后的诵经声，都彻底断绝，庵墙的青瓦，落满枯枝败叶，妙玉闭门避世，连贾府的人，都不肯再相见，仿佛这大观园，已成了避之不及的浊地，连佛门都不愿沾染。紫菱洲的水榭，栏杆倾颓，窗纸破损，屋内的桌椅，被搬走大半，只剩几张残件，蓼风轩的窗棂，被风吹落一扇，露着黑洞洞的窗口，似在无声叹息。整座园林，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枯木，唯有满眼的残败，透着大厦将倾、覆水难收的末世之象，偶有寒鸦成群掠过，落在枯竹、秃枝之上，发出几声哑叫，更添凄怆，恰应了“盛筵必散，繁华落尽”的千古谶语。
潇湘馆地处大观园西南隅，遍植湘妃竹，本是园内最清雅绝尘的所在，往日竹影婆娑，凤尾森森，龙吟细细，黛玉与宝玉在此联诗、葬花、品茗，藏着大观园里最纯粹的诗情与灵秀。可如今，这一方竹苑，早已成了隔绝生趣的囚笼，凄清得令人不敢驻足。馆外的千竿湘竹，历经秋霜冬寒，尽数褪尽了翠色，竹秆枯黄，竹枝枯瘦如柴，枝桠交错，狰狞地刺向灰蒙的天幕，竹梢被积雪压弯，垂在半空，摇摇欲坠。竹身的斑痕，往日只作娥皇女英泣泪的雅迹，如今望去，点点斑痕，像是被血浸染过一般，触目惊心，每一道斑痕，都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悲苦，诉说着这园中人、这府中事，皆已步入无可挽回的绝境。风穿竹隙，再无往日的清雅龙吟，而是化作呜咽的泣声，卷着地上的枯竹叶，在青石板铺就的阶前打转，碾出细碎的、近乎绝望的声响，一遍又一遍。紫鹃每日清晨都持竹帚清扫，可刚扫净一片，寒风又卷来无数枯叶，竹叶堆积在阶前，越积越厚，仿佛这潇湘馆的凄清，永远扫不尽，如同黛玉心底的愁绪，永远解不开。阶前的青石板，被霜雪浸得冰冷，石缝里的苔藓尽数冻死，露出一道道裂痕，像极了这贾府朽烂的根基，石板上的霜雪，被踩出浅浅的脚印，转瞬又被新雪覆盖，再无痕迹。馆角的花锄，是黛玉往日葬花所用，如今靠在竹边，锄柄开裂，沾着泥污，锈迹斑斑，花篮倒在一旁，破了大洞，再也盛不下落花，如同黛玉再也盛不下满心的悲苦。
馆内的窗棂，皆用素色纱绢糊了，那纱绢早已泛黄，边角破损，紫鹃寻了旧绫子，一针一线草草缝补，补丁错落，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得帐幔轻晃，烛火摇曳。她怕风露侵体，更怕强光刺了黛玉的眼，将窗扇关得严丝合缝，仅留一线微隙，透进些许昏昧的天光，让屋内不至于漆黑一片。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楠木熏炉，炉身刻着折枝兰草，是黛玉初入大观园时，贾母亲赐的宝贝，炉身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木质本色，炉底积满冷灰，往日里焚的是黛玉自制的梅魂、菊韵香，或是贾母赏的沉香、檀香，烟气清雅，绕梁不散，与竹香相融，满室生香。可如今，炉内焚的是府里裁撤份例后，最粗劣的素馨杂香，香块潮湿，燃得极慢，青烟细若游丝，带着一股霉味，缠在帐钩上、案几上、黛玉的鬓边，散之不去，与浓得化不开的药气、濒死的死气交织在一起，凝作一团沉重的阴霾，沉在每一寸空气里，压得人窒息。案上的汝窑长颈瓶，往日里插着新折的红梅、绿菊，如今只插着三两支枯竹，竹枝干裂，瓶身积着薄尘，紫鹃连日操劳，守着黛玉寸步不离，连擦拭的心思都没有，瓶底积着水渍，早已发浑。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结成墨块，砚台边缘积着灰尘，几支湖笔，笔竿开裂，笔锋散乱，掉毛严重，胡乱插在笔海之中，笔海是官窑所制，如今磕了一角，满是沧桑，往日黛玉提笔作诗的雅趣，早已随着病势，荡然无存。案头的旧稿，散落一地，被寒风吹得卷角，页页皆是早年的清丽诗句，如今被踩在脚下，沾了尘污，无人收拾，恰似黛玉的才情与年华，尽数被这末世碾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