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让车停在巷口的阴影里,整了整衣袍,将褶皱抚平,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肺腑,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带着兴儿走上前,王府门房前站着几个青衣小厮,正袖着手说笑,脸上满是骄矜之色,见有人来,斜眼打量,目光里满是不屑与轻慢。贾琏递上名帖,陪着小心,语气放得极低,连腰都微微弯着,尽显卑微:“烦请小哥通禀一声,荣国府贾琏,求见王府长史官,有要事相商,实在耽搁不起,还望小哥行个方便。”
为首那小厮接过名帖,指尖一捻,扫了一眼上头的字迹与印鉴,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轻慢与鄙夷。荣国府今非昔比,早已是没落的世家,这在京中权贵圈里早已不是秘密。忠顺王府势头正盛,深得圣宠,底下人更是惯会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哪里会把一个没落世家的公子放在眼里。他将名帖随意往怀里一揣,耷拉着眼皮,慢悠悠说道,语气里满是敷衍与傲慢:“长史官?长史官今日忙得很,接待的都是部院堂官、封疆大吏,还有各府的王爷贝勒,哪有闲工夫见你?等着吧,等长史官有空了,自会通传。”
说罢,竟转过身,继续与同伴说笑,谈论着府里的宴席、新买的古玩珍宝,全然将贾琏主仆晾在了一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一股火“噌”地窜上贾琏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血气上涌。想他也是国公府正经的公子爷,袭着爵位,当着家,何曾受过这等门房的冷眼与怠慢?便是当年落魄的世家,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如今竟被一个小小的门房如此轻视。可那“荣国府”三个字,如今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分量,他若在此发作,不仅借不到银子,还会给贾府招来更大的祸事,让贾府本就所剩无几的体面,荡然无存。他强压下几乎冲口而出的怒斥,喉结滚动,依旧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约莫二两的碎银,悄悄塞到那小厮手中,指尖都在发抖,语气愈发卑微:“小哥,劳烦通融,实在是急事,府里等着银子救命,耽搁不起,还望小哥行个方便,小人感激不尽,日后必有重谢。”
小厮掂了掂银子,分量不轻,脸上神色稍缓,却依旧拿腔拿调,傲慢不减:“罢了,看你也是急。我替你递进去,至于长史官见不见,可得看你的造化了,我也做不了主。”这才慢悠悠晃进那扇朱红大门,脚步拖沓,尽显骄横。
贾琏退后两步,与兴儿站在门檐下。冷风从门洞穿堂而过,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兴儿年轻气盛,早已涨红了脸,咬牙低声道,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二爷,这帮人,也太狗眼看人低了!咱们府上便是再不济,也是百年国公府,轮不到他们一个小小的门房如此轻慢。”
“噤声!”贾琏低喝,目光扫过门前那些华服豪仆,那些人或垂目肃立,或彼此交换着眼色,那目光里的探究、嘲讽、漠然、鄙夷,像无数细针,绵绵密密扎过来,扎得他浑身发疼。他知道,此刻若有一丝失态,立刻便会成为这京城里最新的笑谈,贾府最后一点体面,也会荡然无存。他只能站直了,袖着手,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钉着碗口大铜钉的朱红大门,门上映着自己单薄的影子,渺小又卑微。
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
从巳时等到申时,日头从东边檐角悄悄爬上来,苍白的光线斜斜照在门前的石狮上,给那冰冷的汉白玉镀上一层虚浮的金边,却毫无暖意。又慢慢移过中天,光芒变得刺目,依旧是冷的,晒在身上,只觉得皮肤发烫,骨子里却依旧寒冷。最终缓缓西斜,将门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吞噬了门前的光,也吞噬了贾琏脚下方寸之地,连最后一点暖意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他从门檐下站到门旁那只给下人歇脚的长条凳上,凳子是木质的,冰凉刺骨,硌得人生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兴儿悄悄递上带来的茯苓饼和参茶,饼是凉的,茶是冷的,他摇摇头,什么也咽不下,满心都是屈辱与焦虑。门内隐约有丝竹之声飘出,隔着重重院落,听不真切,只余一缕婉转的尾音,袅袅不绝,像一根柔韧的丝线,缠住人的耳,勒住人的心,那是王府的宴饮之乐,与他的窘迫落魄,形成了天壤之别。
午后风势转急,卷着尘土和枯叶,扑头盖脸打来,迷得人睁不开眼。贾琏眯着眼,看着自己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从短短一截,慢慢拉长,变形,最终与门洞的阴影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轮廓。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忠顺王府老太妃做寿,他还代表贾府来送过寿礼,礼单是精心备下的,古玩玉器,绸缎珍宝,价值不菲。那时是何等光景?门房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迎进去,管事亲自奉茶,王爷甚至在花厅见了片刻,虽只寥寥数语,总归是“世交通好”的客气。不过一年光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竟已天渊之别,昔日的世交,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主宰,而他,成了乞怜的丧家之犬。
正自恍惚,那门房又晃了出来,依旧耷拉着眼皮,面色冷漠,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一丝波澜:“王爷在书房,传琏二爷进去。”
贾琏如蒙大赦,却又更加紧张,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缓缓抬脚,跟着门房,穿过一重又一重门廊院落。王府内气象果然不同,亭台楼阁不求精巧,但求宏阔,青砖铺地,一尘不染,花木山石不重姿态,重在气派,太湖石兀立池边,棱角冷硬,池塘里残荷凋零,枯梗支离,映着灰白的天光,一派肃杀。往来仆役皆屏息静气,脚步轻捷,偌大府邸,竟闻不到多少喧哗人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权势中心的空旷与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书房在花园最深处,三间不甚起眼的轩馆,白墙黛瓦,看上去朴素得很,与王府的宏阔格格不入。唯门前一株老松,不知长了多少年头,枝干虬结如铁,针叶苍郁,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孤傲之气,松枝间偶有鹤影掠过,唳声清越,更添威严。门房在阶下便停步,躬身向内禀报,声音恭敬:“王爷,荣国府贾琏到。”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与疏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进来罢。”
贾琏定定神,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书房内光线略暗,陈设也古朴,不见丝毫奢靡,却处处透着底蕴。紫檀木的大书案厚重沉实,摆在堂中,案上笔墨纸砚井然,一方端溪老坑的砚台,墨已研好,幽光内蕴,墨香淡淡。靠墙一排楠木书架,架上典籍排列整齐,多是蓝布函套的旧书,皆是经史子集,不乏孤本善本。壁上挂着几幅字,看落款皆是前朝名家,有一幅文徵明的小楷,清俊秀逸,笔力遒劲。多宝格上设着几件鼎彝古物,青绿锈色斑驳,沉默地诉说着年代久远,皆是传世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