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坐在他下首的铺绒软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是多年的旧物,被摩挲得光滑莹润。念珠转得飞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口中喃喃自语,却早已乱了章法,往日里熟记的经文,此刻一句都念不连贯,满心都是焦躁、恐慌与无奈。她的目光落在屏风旁那只宣德年制的青花梅瓶上,瓶身绘着缠枝莲纹,是当年宫里贵妃娘娘赏的珍品,往日里四季都插着应景的鲜花,香气满厅,可早几个月前,瓶里的菊花便已凋零,花瓣落了一几案,也再无人想起要换新的,只空空地摆在那里,衬得厅堂愈发冷清萧条。府里的用度,能省则省,能减则减,往日里装点门面的雅事,自然首当其冲,连贾母房里的鲜花,都换成了干花,可见这日子,已经窘迫到了何种地步。
贾琏立在堂中,一身半旧的青缎直裰,料子是上等的,却是前年的旧款,袖口磨得微微发亮,衬得他面色愈发灰败,毫无血色。他是贾赦的长子,论辈分,贾政是他的叔父,王夫人是他的婶母,此刻他垂着手,指尖深深蜷在袖中,掌心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黏腻腻的,连手心都在微微发颤。从秋爽斋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三妹妹探春病势沉重,邪祟缠身,命在旦夕,像一根细细的铁丝,紧紧勒在他的喉间,越收越紧,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又想起昨日账房先生递上来的总账,那本蓝皮的册子上,一笔笔的亏空,一笔笔的外债,触目惊心,红笔标注的数字,像一道道血痕,还有外头债主放出的狠话,若是三日之内再还不上银子,便要带着人到府门上来闹,让贾府颜面扫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起,冻僵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
“事到如今,咱们贾府百年基业,竟落到这般境地,是我无能,是我愧对列祖列宗。”贾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像是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句,都透着无尽的无力与自责,“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忠顺王府那边,侄儿,你务必……务必放低身段,收敛所有的公子脾气,收起所有的骄傲,委曲求全,好生说话。府里如今的境况,你比谁都清楚,若再筹不到银子,莫说各房的月钱、往来的人情,便是这几日的药钱、下人的嚼用、冬日的炭火钱,都发不出来了。到那时,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咱们这一大家子人,都要沦为京中的笑柄,死无葬身之地。”
贾琏躬身,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隐忍与无奈:“叔父教训的是,侄儿明白。只是……那忠顺王向来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仗着圣宠,骄横跋扈,王府的下人更是惯会捧高踩低,狗眼看人低。此次前去,侄儿必定受尽屈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下。况且,咱们与王府并无深交,反倒因着、因着先前琪官那档子事,结了嫌隙,王爷心中,定然记恨着咱们,他们……他们未必肯借银子,只怕还要趁机羞辱,索要重利,步步紧逼。”
“不肯借也得求!”王夫人猛地抬起头,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拍在紫檀香案上,串珠的丝线被瞬间震断,十几颗佛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滚到各个角落,再也找不齐全,像极了贾府如今四分五裂的命运。她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过度焦灼而变得尖利,再也没了往日的端庄持重,像一个绝望的妇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贾府就这么败了?看着你叔父,看着老太太,看着这一大家子人,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孩童小厮,活活饿死、困死在这府里?你且去!无论他们提什么条件,只要、只要不是要人性命,都先应下来!好歹先借些银子,撑过这几日,稳住府里的局面,再想别的法子。总不能,让咱们贾家百年的基业,毁在咱们这一代人手里!”
贾琏心中苦涩,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又酸又疼。他何尝不知,此去忠顺王府,无异于登门乞怜,将自己的脸面踩在脚下,任人践踏。想当年贾府鼎盛之时,荣宁二府,一门两国公,功勋赫赫,何等煊赫?京中的王公贵戚,谁不巴结逢迎?便是王爷贝勒,见了贾府的人,也要给三分薄面。忠顺王府虽权势日重,面上也总要维持几分客气,逢年过节,还会互送寿礼,维持世交的情分。可如今,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往日的荣光,早已成了过眼云烟。这份屈辱,便是和着血吞进肚里,也得生生受着。
他抬眼,看向叔父愁白的鬓角,憔悴的面容,看向婶母含泪的双眼,满是焦虑与期盼,又想起病榻上犹自呓语着守护家业、嘶声喊着“祭田动不得”的探春,想起府里那些陪了贾府一辈子、无处可去的老仆,那些从小在府里长大的家生子,他们都指着贾府活命。终究是无路可退。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钝痛让他保持清醒,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带着无尽的绝望与隐忍:
“侄儿……知道了。这便去收拾,即刻前往忠顺王府,纵是受尽万般屈辱,也定要借回银子,护住这个家,护住祖宗的颜面。”
贾政闭上眼,挥了挥手,不愿再多说一句话,脸上的疲惫更重,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贾琏躬身告退,转身回自己的院落,换了一身更为朴素的素色绸缎袍服,料子是好的,只是款式过时,浆洗得有些发白,再无半分公子哥的气派。他揣好贾府的名帖,那名帖是上好的宣纸,印着荣国府的篆字,往日里拿出去,人人都要高看一眼,如今却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分量。不敢多带随从,只叫了贴身小厮兴儿跟着,兴儿也是一身旧衣,面色凝重,跟在贾琏身后,不敢多言一句。
马车是临时从马厩里唤出来的,一辆半旧的青幄小车,车厢的漆皮掉了好几处,拉车的马也非往日那般神骏,瘦骨嶙峋,走起来慢悠悠的,连马蹄声都显得有气无力。车出荣国府角门时,天色才蒙蒙亮,深秋清晨寒气透骨,青石板路凝着薄霜,如撒一层细盐,车轮碾过,咯吱作响。贾琏掀帘望外,街道冷清,行人稀疏,贩夫走卒缩颈匆匆,呵出的白气转瞬散尽。昔日随贾政、贾珍出行,车马煊赫、仆从如云,行人避让、掌柜相迎的风光,对照眼下寒酸,只觉心头如钝刀割过,闷痛彻骨,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马车行了近一个时辰,方到忠顺王府所在街巷。远远望去,王府的气象,与贾府的萧条破败,有着天壤之别。朱门高耸,几乎要与两侧的粉墙黛瓦融成一片迫人的深红色背景,门楣上的匾额,鎏金的大字,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着光,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雕工精湛,鬃毛虬结,目露威光,踞坐在高高的青石基座上,冷冷俯瞰着门前的车马行人,像两个威严的守护神,隔绝了内外的世界。此时虽时辰尚早,王府门前已是车马络绎不绝,皆是锦绣雕鞍,骏马神骏,毛色油亮,随行的仆从衣着鲜亮,绸缎裹身,垂手肃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往来拜谒之人,无不衣冠楚楚,气度不凡,或是朝中官员,或是世家公子,与贾琏这辆寒酸小车、这身过时旧衣,形成刺目的对比,像一粒微尘,落在璀璨的明珠之侧,卑微到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