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红楼余梦》第84回(二)

二人正慌乱无措,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小丫头的轻唤,周瑞家的带着绣翠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石青缂丝的锦盒,盒身绣着缠枝莲纹,是王夫人房里的旧物。见屋中情景,周瑞家的连忙敛了神色,放轻脚步,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榻上的病人,语气里满是焦灼:

“太太打发送来的老山参须,都是当年宫里贵妃娘娘赏的,年头久,效力足,给姑娘煎药,吊一吊精气神,好歹能撑住一口气。太太特意吩咐,让你们两个好生伺候,昼夜不离人,片刻都不能松懈,府里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内忧外患,压得人喘不过气,万万不能再出岔子,不然,这个家,是真的撑不住了。”

侍书含泪敛衽,上前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铺着大红绒布,摆着几缕粗壮的参须,色作棕红,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便是这一丝参香,也压过了屋中的药味。周瑞家的走到榻边,借着素纱灯的微光,细细看了看探春的模样,看着她潮红的面颊、紧锁的眉头,听着她微弱的呓语,不由得暗自叹气,眉头拧成了一团。她在贾府做了几十年的管家婆子,从荣国公在世时便在府里当差,见过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过年过节,王公贵族络绎不绝,宫里的赏赐源源不断,府里的银子花得似流水,何等风光。可如今,内里早已被蛀空,财政枯竭,外债缠身,外头催债的帖子雪片似的飞进府来,账房里的当票一叠叠堆得老高,连下人的月钱都拖了三个月,发不出来,内里又出了这等魇魔法的邪事,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半分活路都不给留。

“姑娘这病,实在是蹊跷。”侍书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与无奈,“白日里还能安稳些,喂药也能勉强咽下去几口,一到夜里,阴气一重,便高热不退,胡话不断,说的全是理家、核账、守护祖业的话,听得人心焦。太医说,是姑娘忧思过度,心气耗损太甚,又沾了不干净的邪祟,心神失守,才致如此,寻常药石,只能治标,养不了心神,驱不散邪祟。”

周瑞家的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内,案上的端砚、湖笔依旧摆放整齐,一叠未理完的田庄账目还摊在原处,朱笔批注的字迹清晰,写着“此庄浮费过多,下月起裁撤”“园中香草收成,归账房统一调度变卖”“裁减丫头两名,节省月钱开支”,纸页的边角,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墙上挂着的《秋圃匡时图》,是探春当年协理荣国府时,特意请京城有名的丹青高手画的,画中女子立于圃中,规整花木,清算账目,笔意刚劲,藏着兴利除弊、振兴家族的志向,如今在昏黄的灯光下,那画中的草木,都透着一股枯淡萧索之意,连题字的墨迹,都似蒙了一层散不去的灰。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太太也愁得几夜没合眼了,眼里的血丝就没消过,手里的佛珠捻断了两三串,整日吃斋念佛,求神拜佛,也求不来一点转机。方才在荣禧堂,和老爷、琏二爷商议了许久,府里的账房,现银不足百两,连姑娘的药钱、下人的炭火钱都支应不了,万般无奈,只得……只得往忠顺王府那边走一趟,求些周转银子,先解了这燃眉之急,撑过眼前的难关。”

“忠顺王府?”入画刚止住眼泪,闻言惊得变了脸色,失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那府里的人,向来与咱们府不对付,平日里连半点面子情都懒得做,当年因为琪官的事,老爷还被王爷传去问话,丢尽了脸面,回来后气得几日吃不下饭。如今咱们府里落了难,去求他们,岂不是、岂不是送上门去给人作践?他们不落井下石,趁机羞辱,就算是好的了,怎么可能肯借银子给咱们?”

“那又有什么法子?”周瑞家的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疲惫与认命,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尽显沧桑与无奈,“如今京里的这些王公贵戚,往日里围着咱们贾府转,趋炎附势的,如今见咱们家落了势,要么避之不及,闭门不见,要么就等着看咱们的笑话,等着落井下石,踩上一脚。也就忠顺王府,如今权势滔天,深得圣宠,手里握着大把的余银,根基厚,底气足。纵然知道这一去,是跳进火坑,是受尽屈辱,也只得硬着头皮跳了。琏二爷已经领了命,回自己院里收拾去了,稍作整顿,便要过府去求见。只盼着……只盼着王爷能看在往日里,咱们贾府也是百年国公府,有过几分薄面的情分上,肯松松手,别太为难琏二爷,借些银子,救一救这燃眉之急。”

又叮嘱了侍书、入画几句,好生看护,按时喂药,姑娘若是醒了,立刻派人回禀,不可擅作主张,周瑞家的才捧着空盒子,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秋爽斋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探春粗重而微弱的呼吸声,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声,还有檐角寒鸦偶尔的啼鸣,交织在一起,透着无尽的凄惶与绝望。

荣禧堂正厅,门窗紧闭,厚厚的棉帘也放了下来,将深秋的寒气隔绝在外,可厅内的气氛,却比屋外的寒风还要冷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案上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明忽暗,更添几分萧索。

贾政端坐于上首的紫檀太师椅中,这椅子是荣国公传下来的旧物,椅身雕着缠枝寿纹,椅面被几代人摩挲得光润如玉,是贾府的象征。他身着半旧的青缎长袍,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在烛火的映照下,格外刺眼,面色沉郁如铁,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愁绪。指尖在光润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那单调而轻微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回荡,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沉甸甸的。他望着堂中那架紫檀木镶大理石的屏风,这屏风是祖父荣国公当年督造江南水利时,地方官绅感念其功德,千里迢迢运进京的,屏风上天然的石纹,经巧手稍作点染,便成了烟雨朦胧的江南山水,亭台楼阁,渔舟唱晚,是当年贾府盛景的写照。可如今,在他眼中,那山水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暮气,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徒留形式,失了魂魄,再也寻不到当年的生机与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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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连载中余梦生红楼宇宙解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