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红楼余梦》第84回(一)

探春病榻遭魔祟扰贾府借贷遇冷霜寒

秋深寒浸,大观园里再无半分清润之气。金风卷着槐叶、残荷的碎瓣,擦着沁芳闸的石缝,簌簌打在秋爽斋的菱花窗上,声响细弱却缠人,不似寻常秋声,倒像有看不见的物事,在墙外绕了又绕,散着挥之不去的阴寒。阶前的晚菊前几日还留着残艳,不过一夜,尽数萎谢,枯褐的花瓣贴在青白石上,被风碾得细碎,连最后一丝冷香都被寒气吞了。廊下那几盆兰草,是探春亲手栽的,素日青碧喜人,叶姿挺括,这几日也失了精神,叶尖蜷成焦黄色,软垂在盆沿,半点幽洁之气都无,恰如这贾府的光景,外表还撑着架子,内里的生机,早已一点点被抽干。偶有寒鸦从园外的枯杨林里掠来,哑哑啼着落在斋角的桃枝上,黑羽衬着铅灰的天,孤影投在窗纸上,扑棱一下便散了,无声无息,却像极了缠在屋里的魇祟,摸不着,赶不走,只把一院的凄惶,压得更沉。

自上回马道婆暗授魇魔法,赵姨娘揣着剪好的纸人、沾了秽水的符咒,趁四更天众人睡熟,潜到秋爽斋后墙的芭蕉根下,掘土将咒物埋了,这处曾满是英气、最是敞亮的院落,便再也没过上一日安宁。贾探春一病不起,高热缠缠绵绵烧了五日,太医轮番换了三位,犀角、羚羊角、老山参须的贵药,一帖帖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半点回转的迹象都没有。人反倒一日昏沉过一日,整日合着眼,眉头就没舒展过,偶尔强撑着睁开眼,目光散得蒙了一层雾,瞳仁里没有半分神采,唇间漏出来的呓语,字字都带着淡淡的血气,惊得侍书、入画连衣裳都不敢脱,昼夜守在榻前,半步不敢离开,只借着屋角的灯影,死死盯着她微伏的胸口,生怕哪一刻呼吸一断,就再也救不回来。

屋内的窗纱尽数放落,青绫的料子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只在屋角点了一盏素纱宫灯,灯芯是新剪的,却燃得昏昏沉沉,光晕在满室苦浓的药气里浮沉,照得屋中的陈设都蒙着一层灰败的底色。拔步床上铺着石青缎绣折枝玉兰的褥子,是探春素日常用的,料子是上等的,可连日侍奉,沾了药渍与薄汗,边角微微发皱,失了往日的挺括。探春裹着一床薄绫夹被,单薄的身子陷在被褥里,竟似撑不起那层软缎,肩背的轮廓瘦得硌人。她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连耳尖都红得透亮,双目紧紧闭着,眉头蹙成一个死结,眉心的褶皱深得化不开,便是在昏睡中,也似被千斤重担压着,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楚,每一次吸气,都轻得怕惊扰了什么,每一次呼气,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沉重。鬓边的发丝被冷汗浸得透湿,一缕缕黏在额角、鬓边,又被她无意识地蹭乱,昔日那双眉眼间的英气逼人,协理荣国府时站在廊下核账的果决,斥退刁奴的凌厉,此刻都被病痛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把伶仃瘦骨,在薄被下微微发颤,指尖死死蜷缩着,像是在抓握最后一丝希望,又像是在抗拒着步步逼近的邪祟。

侍书端着刚煎好的药,从砂铫里缓缓倾入白瓷暗花的药碗,药汁乌黑黏稠,冒着苦森森的热气,碗沿凝着细密的药珠,苦味一漫开来,便压过了屋中残留的淡淡熏香。她轻手轻脚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杌上,杌子上还放着半块松子如意糕,是探春素日爱吃的,清早摆上的,如今早已凉透发硬,表面落了一层薄尘,也无人顾得上收拾。她刚要俯身,凑到探春耳边,轻声唤姑娘起身服药,便听见探春的喉间又发出细碎的呓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气若游丝,却一字一句,清晰得骇人,全然不似昏睡中的胡言,倒像弥留之际的殷殷托孤:

“各房的浮费,一概裁了……老太太、太太处的供奉,一分不减,其余丫头婆子,该放的放,该遣的遣,府里不养闲人,再养下去,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东西两府的庄田租子,须得亲自核,不许赖大、林之孝家的手下人经手克扣,旧账要清,新账要明,一笔一笔都要记在明处,那是咱们的活命钱,是祖宗留下来的根基……”

“园子里的竹米、香草、莲藕、笋干,还有花草的收成,都归账房专人打理,可变卖的尽数变卖,贴补家用,再不能讲排场、撑门面,铺张浪费,就是坐吃山空,立地吃陷……”

侍书听着,眼圈蓦地就红了,滚烫的眼泪直直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自家姑娘病到这般九死一生的境地,魂梦之间,念的全是府里的生计、祖宗的基业,何曾有半分为自己的病痛、自己的身子打算过?想当初,姑娘协理荣国府,王熙凤抱病,姑娘顶着赵姨娘等人的非议,顶着府里的积弊,兴利除弊,裁撤冗员,规整大观园的产业,把荒芜的园子变成进项,一年便能多出几百两银子,又减免了府里无谓的应酬、节礼,连王夫人房里的浮费都敢动,那般雷霆手段,那般为公忘私的心肠,原是想为这日渐倾颓的家族,拼出一条起死回生的生路。谁料路还没寻到,人先倒了,还遭了赵姨娘这般阴毒的暗害,连个明面上的说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魇祟缠身,药石罔效。

她拿起枕边的素绫锦帕,帕子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想为探春拭去额角的冷汗。指尖刚触到那片湿冷的肌肤,探春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浑身剧烈抽搐,原本微弱的声音突然拔高,嘶声喊得破了音,尾音里带着浓浓的血气,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别拦我!……那祭田是祖宗根本,万万动不得!……那些宵小之辈,那些奸佞之徒,休想毁了贾家的根基!那是列祖列宗的血食所在,动不得,万万动不得啊!”

这一声凄厉的呼喊还未落下,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探春整个人都蜷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如风箱般来回抽动,面色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咳到后来,喉间溢出丝丝腥甜,嘴角沾了一点淡红的血沫。侍书慌得手脚发软,忙一手扶住探春的后背,轻轻顺着她的气息,一手端过案上的温水,想喂她润喉,可探春咳得根本无法张口,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入画刚从小厨房取了熬好的冰糖梨水过来,本想给姑娘润喉止咳,一进门见此情景,手里的银碗“当啷”一声撞在门框上,梨水洒了一地,也顾不上擦拭,急得直跺脚,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都抖得不成调:

“这可怎么好!怎么好啊!姑娘这病,一日重过一日,太医来了三四回,都说邪祟缠身,药石罔效,只开些安神定惊的方子,根本压不住那邪物!再这么下去,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怎么向太太、老太太交代啊!姑娘是府里最有出息的姑娘,万万不能有差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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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连载中余梦生红楼宇宙解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