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红楼余梦》第83回(二)

三人争执不休,书房里嘈杂起来。贾赦拍着桌子非要借印子钱,贾珍跺着脚嚷着要典祭田,贾政气得胸膛起伏。门外林之孝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只听见屋里争吵阵阵,眉头皱得死紧。贾政喘着粗气,目光落在贾琏身上,语气稍稍缓和,带着最后一点期许:“琏侄,你日日在外头走动,见多识广,再想想,可还有什么稳妥的法子?哪怕只有一丝头绪,只要能解了这亏空,都可以说。”

贾琏抬起头,泪眼婆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二叔,侄儿真想不出来了……钱庄、当铺都跑遍了,那些官员也都求遍了,没人肯帮。侄儿……无能为力。”说罢又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整个人被绝望笼罩着,就像个被架空的纨绔,空有主事的位分,却毫无应对之能。

王夫人强忍了许久,见丈夫脸色灰败,贾琏又如此无能,再想起元春在宫里的凄楚,又想到那八万两的巨债,终于撑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贾政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老爷!想想办法!咱们不能就这么完了!元春在宫里吉凶未卜,宝玉、探春还都小,这个家不能散!贾家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咱们手里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贾政被她晃着,眼神空洞,灵魂仿佛被抽离了。王夫人哭了一阵,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泪眼望着贾母和贾政,声音因为急切而尖利,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老太太,老爷!咱们自家转不开了,不如……不如请姨太太来参详参详?她家是皇商,世代管着皇家的采买,走南闯北的,门路广、见识多,说不定就有周转的法子!她是我亲妹妹,至亲骨肉,断不会眼睁睁看着贾家败落!”

此言一出,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贾政心头涌起强烈的屈辱——他素来瞧不上薛家商户的身份,想到薛蟠的荒唐、薛家的铜臭气,就觉得和贾家诗礼传家的门风格格不入,胸口堵得像是压了块巨石。可如今,典祭田是大不孝,万万不可行;借印子钱是自取灭亡;动用自己的私产又是杯水车薪;贾琏懦弱无能,他竟没有半分退路了。

贾赦率先附和,摸着下巴沉吟道:“二弟,眼下恐怕也只有这个法子了!能得着银子才是正经,体面值几个钱?薛家财力厚,帮咱们不过是举手之劳,日后加倍还他们就是了!”贾珍也点头,眼里露出希冀:“二叔,姨太太家不仅有钱,在商界人脉也广,定能解了这困,总比坐以待毙强!”

贾琏抬起头,眼里闪着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忙不迭地说:“二叔,珍大爷说得对,薛家门路广,定能解了这难关!就算是低头求人相助,也比眼睁睁看着府里垮了强。”

贾母深深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重得像是压了半生的风霜,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光亮已经灭尽了,只剩下认命的决断,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无尽的悲凉:“政儿,事到如今,那些体面、那些架子,都是虚的了。保住这个家,保住人,保住宫里的元春,才是要紧的。姨太太是至亲,断不会害咱们。当年你父亲在世的时候,薛家也受过咱们的照拂,如今咱们有难,她该伸把手。”

贾政呆坐了半晌,看着泣不成声的妻子、焦灼的兄侄、无措的贾琏,再看看摊开的账本和那块谶语般的丝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浑身打了个寒颤。他缓缓点了点头,下巴抵着胸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罢了。林之孝,进来。去梨香院请姨太太,悄悄地去,莫要惊动旁人,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否则,贾家的脸面就真的丢尽了。”

林之孝推门躬身应了声“是”,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分明。书房里只剩下灯花“噼啪”的爆裂声,和王夫人、贾琏断续的啜泣。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将荣国府裹进了沉沉的暗影里。这百年的望族,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约莫两刻钟,林之孝引着薛姨妈和薛宝钗来了。

薛姨妈穿着深紫缂丝百蝶穿花的褂子,外头罩着沉香色云纹比甲,衣料光润,绣工精巧,那些蝴蝶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飞出来;头上戴着点翠嵌宝的昭君套,鬓边簪着两颗东珠,圆润饱满,衬得面色红润,整个人雍容得体,和荣国府众人的颓唐形成了鲜明对比。薛宝钗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身月白绫子绣折枝梅的裙子,外罩藕荷色夹纱坎肩,黑发梳了个简单的纂儿,只簪了一朵带露的白玉兰,素净雅致,身姿娴雅,神色也平静,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眸偶尔掠过低淡的精明,快得难捕捉。

二人进屋,依次行礼问安。薛姨妈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老太君安好,姐夫安好,大老爷、珍大爷、琏二爷安好。”她一眼就扫见了众人的窘迫,看到王夫人红肿的眼圈、贾琏脸上的泪痕,忙上前握住王夫人的手,语气诚挚又关切:“姐姐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听之孝说府里有急事,我就带着宝钗赶来了,是遇着什么难处了?咱们是至亲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只管说,千万莫见外,总有法子的。”

王夫人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反手攥住薛姨妈的手,指节都发白了,哽咽着说出了八万两的亏空,略提了元春的警示,隐去了帕子上的谶语,末了几乎是哀求:“妹妹,府里是走投无路了,你若是肯帮,我这辈子记你的情,贾家上下都记你的情!”

薛姨妈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慰:“姐姐莫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是一家人,定能渡过去的。想当年在金陵,咱们姐妹不也遇过难处,不都挺过来了?如今不过是再遇着一道坎,齐心协力,总能过去的。”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摊开的总账和那块丝帕,眼底闪过了一丝了然,心中早已算得明明白白。

贾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悲戚的氛围,声音还是哑的:“姨太太,今日请你来,确实是有难事相求。府里周转不开,亏空巨大,一时没了头绪,念着薛家是皇商,门路广、见识多,特来请教,可有什么稳妥的周转法子,解了这燃眉之急。”

“姐夫说哪里话,贾家有难,我岂能坐视?”薛姨妈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恳切,目光落在总账上,“这是府里的账目?可否让我瞧瞧,也好心里有个数,对症下药。”

贾政示意贾琏递上账本。贾琏忙擦了擦泪,起身双手捧着账本递过去,手微微发抖,眼神局促,不敢和薛姨妈对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面对长辈。薛姨妈接过账本,摩挲着蓝布封面,叹了口气:“想当年国公爷在世的时候,贾府是何等风光,出入绫罗,吃穿山珍,丫鬟婆子好几百,那等气派。如今竟到了这个地步,真是世事难料,沧海桑田。”她缓缓翻开账本,目光扫过,指尖在亏空的数字上微微一顿,时而皱眉,时而颔首,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合上账本放回桌上。

“姐夫,府里的情况我大概清楚了。”薛姨妈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庄田歉收,铺面亏损,入不敷出,可开支又减不下来,这么下去,亏空只会越来越大。依我看,节流已是杯水车薪,各房的月例、人情往来,那是断然省不得的,省了就要被人笑话贾家败落,人心一浮动,更难收拾。唯有开源,才能解了这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从容起来:“我薛家在商界多年,倒也认得几位稳妥的皇商,都是做皇家采买的,家底殷实,信誉也好。他们也做些借贷的生意,放贷公道,利息比市面上还低两成,最要紧的是守规矩,绝不外传,不会伤了贾家的体面。毕竟,贾府的名声,也关乎他们的脸面,传出去放贷给贾府,他们脸上也不好看。”

贾政眼中燃起久违的希望,像在黑暗里看到一丝微光,却又犹豫,眉头紧锁:“不知需要什么抵押?府里近年典当了不少,恐怕没什么贵重之物了。”

“姐夫说笑了,贾府百年的望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会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薛姨妈笑了笑,语气笃定,“不用那些贵重的金银珠宝,那反倒俗气惹眼。只需要些有底蕴、有来历的清贵之物,显得贾家有诚意,又不损体面,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着的薛宝钗忽然垂眸理了理袖口,指尖抚过那折枝梅的绣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像春雨滴在青石上,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字字真切:“恍惚记得舅母库里有前朝朱墨套印的《水经注》全帙,乃是曾祖公督学江南时,费尽周折从一位落拓藏书家手中求得,扉页上还有先儒的题跋,文脉所系,价值连城;还有贵妃娘娘赏的那尊和田青玉镂雕八仙庆寿摆件,是内廷造办处顶级的匠人耗时一载雕成的,玉质温润如脂,八仙栩栩如生,是皇家恩宠的见证。这两样清贵难得,不宜随意变卖,却是皇商们极看重的——一显贾府百年的底蕴,二显诚意。以此为质,既全了贾府的体面,那边也定然通融。”

薛宝钗语毕,贾政指尖一顿,捏着账册的指节泛白,半晌未发一语。这两样东西是贾家的绝密私藏,《水经注》藏在私库深处,加了三道锁,除了他、贾母、王夫人,没人知道;那和田玉摆件供在正厅紫檀高几上,等闲不许人碰,宝钗偶尔来府中,怎么会点得这么精准,连来历出处都了如指掌?

他猛地看向薛宝钗,对方仍旧垂着眸子,神色淡然,像是随口提及,没有半分破绽,指尖还在捻着衣角,姿态娴雅。贾政又看向王夫人,王夫人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抹着泪,好像一无所知。可王夫人和贾琏毫无疑虑,贾琏忙不迭地附和,露出欣喜:“二叔,宝姑娘说得太对了!这两样既贵重又不张扬,正是抵押的好东西!只要借了银子解了亏空,日后宽裕了再赎回来便是!”王夫人也连连点头,语气急切:“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些!宝钗心思细,想得周到,妹妹,这事就拜托你了,千万要周旋!”

薛姨妈笑道:“姐姐放心,这两样都是稀世的宝贝,足可以抵上五万两。剩下的三万两,我再出面斡旋,凭薛家的脸面和交情,让他们通融通融,想来不成问题。这么一来,八万两的亏空可以尽数补上,府里也能缓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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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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