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看着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条理清晰,倒像是早已谋划好的,心中的疑虑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可到了嘴边的反驳,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看着账本上触目惊心的“八万两”,想起元春那凄楚的眼神,想到贾母无奈的叹息,再看看身旁这个毫无主见、只知道附和的贾琏,他无力反驳——他已经没有选择了,纵使眼前是个陷阱,也只能硬着头皮跳下去。
良久,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妥协和悲凉:“有劳姨太太周全了。具体的事宜,就让琏侄跟着薛蝌去办吧,务必隐秘,莫要声张,不可出半点差错。”
“姐夫放心,我一定吩咐薛蝌办得妥当,绝不泄露半分。”薛姨妈笑着,转头对薛宝钗说,“宝钗,你心思细,做事稳,日后府里账房若有不懂皇商规矩条款的,就让他们来问你,你多留些心,把把关,我也放心。”
薛宝钗颔首应道:“是,母亲。舅父放心,侄女定会尽力周全,不辜负舅父和母亲的信任,定把事情办得妥帖。”她抬起头,目光和贾政相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谄媚也不疏远,却让贾政指尖冰凉,连捏着的《皇商通例细则》都似凝了霜。
王夫人连声道谢,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贾琏也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只有贾政还坐在原地,指尖冰凉,连捏着的《皇商通例细则》都似凝了霜。他看着薛家母女从容离去的背影,仿佛看见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罩向荣国府,而他们,是亲手把这张网拉过来的人,正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
薛姨妈母女离去后,书房里的寒意更浓了,像是浸了冰的棉花,堵得人呼吸都发沉。灯焰也像是被冻住了,摇曳得越来越弱。王夫人心力交瘁,哭了太久身子发软,被丫鬟搀着回房去了,临出门时回头望了贾政一眼,眼神里混着庆幸和惊惶,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漾开密密麻麻的疼。她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贾琏也想告退,脚步刚动,就被贾政叫住了:“琏侄,你留下。”
贾琏身子一颤,转过身低头站着,不敢看贾政的眼睛,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怯怯的:“二、二叔。”
书房里只剩下叔侄二人。桌上那盏油灯久未挑芯,灯焰缩成了黄豆大小,挣扎着吐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摊开的蓝布总账,和旁边那张贾母私库的清单,在光影交界处泛着刺目的白。清单上,王夫人用指甲划出的浅痕,正好落在“前朝朱墨套印《水经注》全帙”和“御赐和田青玉镂雕八仙庆寿摆件”这两行字旁边,划痕深得几乎要透到纸背,在光下泛着不祥的亮,像是濒死之物最后的反光。窗纸上,一只寒蝉贴立,与元春帕上绣纹遥相呼应。
贾政的目光钉在那两行字上,许久,才缓缓看向贾琏,声音里满是失望、疲惫和悲凉,像一潭死水:“你可知这两样东西,对贾家意味着什么?”
贾琏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锦纹,支吾道:“侄儿知道……《水经注》是祖上传下来的珍本,曾祖公费了心求得的;玉摆件是贵妃娘娘赏的,是皇家的恩宠……可如今府里亏空这么大,除了这两样,侄儿实在想不出别的能抵押的东西。宝姑娘说了日后能赎回来,等府里缓过来了,咱们一定赎回来,侄儿一定会看着办的。”
“赎回来?”贾政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悲凉和嘲讽,震得灯焰都微微晃了一下,“你以为,薛家会让咱们轻易赎回来?你以为,他们真的只是好心相助,解咱们的困?那两件私藏,藏在私库里,秘而不宣,除了我、老太太、你舅母,府里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宝钗一个外姓的姑娘,怎么会点得这么精准,连来历都分毫不差?你就没有半分疑虑,半分警惕?”
贾琏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甚至带着不解,眉头微微蹙着:“二叔,薛家是至亲,宝姑娘心思细,许是听舅母无意间提起过?他们怎么会害咱们?若不是他们,咱们走投无路,难道看着贾家败落,看着老太太、二叔为难?宝姑娘是为咱们好,侄儿觉得,不该疑心他们。”
贾政望着他茫然的模样,只觉喉间发堵,指尖攥得账本纸页起皱。他眼前忽然闪过父亲的模样,父亲曾经握着他的手,站在梦墨轩的藏书楼前,指着那套《水经注》说:“政儿,贾家之根,不在田产,不在铺面,在文脉,在皇恩,二者不可失,失了,贾家就亡了。”如今,文脉和皇恩,竟然要被他亲手送出去,送给虎视眈眈的薛家。他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贾琏,想起父亲临终前托付家业时的殷切目光,心头一阵剧痛——贾琏哪里是能担起家族重任的人?他不过是个随人摆布的幌子罢了,遇事毫无主见,只知道依赖旁人,甚至分辨不出谁是真心相助,谁是别有用心。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贾政知道,跟贾琏说这些,不过是对牛弹琴,他不懂,也想不到背后的算计和阴谋。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无力和认命:“罢了,你下去吧。明日一早,带着吴新登家的去梨香院找宝姑娘,按她说的办,凡事多听听她的,莫要自作主张,莫要出半点差错。”
贾琏忙躬身应下,眉宇间松了几分,脚步匆匆退了出去,竟不敢再多看贾政一眼。带上门的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分明,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贾家掌事者最后一丝主见,敲碎了百年望族最后一点坚守。
书房里只剩下贾政一个人。他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目光望向梦墨轩的方向。夜色里,藏书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大门上了锁,寂静无声,那套《水经注》还在楼里,可再过几日,就要易主了。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清单上“《水经注》”三个字的上方,微微颤抖,始终悬而未落。这套珍本,是曾祖在江南督学任上,从一个落拓的藏书家手里重金求得的,那藏书家宁可变卖祖宅,也不肯轻易处置,只因见了曾祖的诚意,畅谈了三日的山川形胜、古今文脉,才忍痛割爱,临别时赠言“此书遇明主,不负先人所托”。扉页上曾祖亲笔题的“山川形胜,文脉所系”八个字,笔力遒劲,风骨凛然,是贾家诗礼传家的活见证,是梦墨轩的镇库之宝,是贾家的根。
而那尊和田玉摆件,是元春晋封贵妃那年圣上亲赐的,内廷造办处顶级的匠人耗时一载才雕成,玉料取自和田的昆仑,温润如脂,八仙栩栩如生,底座上刻着“皇恩浩荡,福寿绵长”八个篆字,是皇家恩宠最直接的象征。当年赏赐下来的时候,贾家张灯结彩,宴请百官,那是何等的风光荣耀?如今,竟然要把这两样承载着贾家文脉和皇恩的宝贝,拿去抵押给薛家介绍的皇商,送给虎视眈眈的外人。
贾政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强咽了回去。他的目光移向薛姨妈留下的那本《皇商通例细则》,蓝布封面,装帧考究,内页是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将抵押、利息、期限、逾期的处置条分缕析,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字字都藏着算计。其中一条旁边有朱笔批注,刺眼地刻在纸上,也刻在贾政心里:古玩珍本估值需经内行三人共鉴,以防赝品;御赐之物需有明载,以辨真伪。
每一个字,都像冰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疼得他浑身发抖。贾政终于看清了这场“相助”的真面目——薛家哪里是在帮贾家,不过是借着抵押之名,巧取豪夺贾家的文脉和皇恩的象征,一步步蚕食贾家的权柄,掌控贾家。
绝望缠着凉意,从脚底漫上心头,他扶着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猛地抬手,想把那本《细则》扫落在地,手臂挥到半空,却骤然失了力气,颓然落下,指尖连碰都没有碰到册子。毁了它又如何?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贾家这棵百年大树,根已经烂了,枝叶也枯了,纵使把规矩劈了当柴烧,也暖不了这彻骨的寒,救不了这即将倾颓的大厦。他无力地靠回椅子里,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账本上,晕开了那些冰冷的数字,也晕开了心里所有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贾琏的声音怯怯的,带着慌乱:“二叔,是我。平儿方才来回话,我想着得禀报一声,不敢耽搁。”
“进来。”贾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没有半分情绪。
贾琏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鬓角沾着微凉的露水。他手里拿着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吴新登家的连夜赶出来的抵押物详单,手指把单子捏得有点皱。他走到贾政面前递上,垂手而立,头埋得低低的:“二叔,平儿说,莺儿方才悄悄找了她,传宝姑娘的话。说是怕府里的账房不懂皇商的规矩条款,万一办差了误事。让吴新登家的明日一早,直接拿了详单去梨香院,宝姑娘先看过单子,若有什么不合规矩或是需要增减的,她当面和薛蝌商议了一体办理。宝姑娘说,这样更省事,也更稳妥。”
他顿了顿,又偷偷瞥了贾政一眼,见对方面色阴沉,眼底无波,忙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怯了:“二叔,宝姑娘是为府里好,怕出了岔子。侄儿想着,宝姑娘心思细,考虑得周全,由她把关,定不会出错,也能让薛蝌那边更放心……”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噼啪”的爆裂声,和窗外秋风刮过窗棂的呜咽,檐下铁马被风撞得轻响,一声一声,敲得院宇更静。贾政盯着贾琏,目光像冰做的钝刀,缓慢地刮过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她倒真是周全,连咱们府里账房,连咱们抵押私产的详单,都要替咱们管,替咱们把关了。”
贾琏被看得浑身发毛,身子微微发抖,头埋得更低,支吾着辩解:“二叔,宝姑娘只是好心,只是想把事办妥当……毕竟抵押之事是她牵线,她多费心,也是应该的,侄儿觉得,没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