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檐角垂落的雨丝如银线,缠缠绵绵绕着残垣断壁,将山野间的草木洗得碧**滴。水溶背上的刀伤,便在这雨意与药香交织的晨昏里,一日日缓缓愈合。
自那夜高热退去、睁眼相见,已是整整半月。
大夫日日诊脉换药,暗卫昼夜守护,林霁更是寸步不离,煎药、喂饭、擦身、换药,事事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昔日执笔论策、高居庙堂的状元御史,如今褪尽官威,只做一个守在病榻前的知心人,眉眼间的清冷被温柔取代,理智之下藏着滚烫情意。
待到水溶能扶着廊柱缓步而立,背脊伤口不再渗血,面色也恢复了往日温润,才算真正脱离险境。
这日雨停,天光破云。
山门外忽然传来车马之声,内侍尖细的唱喏穿透古庙寂静,是京中遣人来了。
来人是今上身边最亲信的总管太监,手持明黄密旨,神色凝重,旨意并非明发,而是独召林霁一人接旨。
密旨内容简短:
北静王伤重滞留,一时难行。召监察御史林霁,即刻轻车简从,先行返京。
没有赏赐药材,没有慰问伤患,只一道急召返京的密令。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宣旨内侍离去后,古庙院内一时沉寂。雨珠从松针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更衬得人心头紧绷。
水溶扶着廊柱,玄色常服被风拂动,眉峰紧紧蹙起,眼底覆上一层忧虑:“皇上忽然召你独自返京?”
今上素来多疑,江南盐案掀翻忠顺王半壁势力,他与林霁又生死与共、声名日盛,如今他伤重,林霁手握钦差职权、掌握盐案全部罪证.
林霁将案卷、密信、玄铁令牌一一收好,仿佛早已料到这一步。他闻言抬眸,眼底清澈通透,字字句句皆是洞明:“是试探。”
“试探?”水溶追问。
“王爷伤重滞留江南,音讯半遮半掩,皇上远在京城,难免心生忌惮。”林霁语气平缓,理智得近乎清醒,“他怕我经此生死一劫,心生异心;怕我与忠顺王暗通款曲。”
一席话说破帝王心事。
水溶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伸手攥住林霁的手腕,掌心温热:“你我一心,天地可鉴,他不必如此疑你。”
“我自然不会。”林霁回望他,眼底温柔坚定,“正因为我不会,我才必须去。”
他放下手中行囊,缓步走到榻前,低头着眼前伤愈未久的人。水溶眉眼温润,此刻眼底满是担忧与不舍。林霁心头一软,忽然微微俯身向前。
一片温软,轻轻落在水溶的额间。
轻得像蝶翼振翅,却烫得惊人,像一团火,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水溶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连呼吸都忘了。
额间那一点余温,久久不散,直直烙进心底。
“我去京城,”林霁退后半步,耳根早已泛红,却依旧强作镇定“去证明给皇上看,证明王爷没有看错人,证明我林霁,此生此世,唯与王爷同心,绝无二志。”
水溶怔怔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与气息,柔软、温热、真切。
他喉结滚动,声音莫名发紧,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震颤:“林怀瑜,你……”
“我什么?”林霁挑眉“王爷只管安心养伤,早日痊愈,尽快回京。”
水溶喉间发哑:“回京?”
林霁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撞入他眼底,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笑 :“回京成亲。”
“成亲?”水溶怔住,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林霁语气温柔而郑重,打破所有世俗规矩,坦露一片真心,“跟一个……愿意与您共度余生的人。不管男女,无论身份,不在乎这天下如何议论。”
他要的,从来不是荣宠,而是一句真心,一场相守。
话音落,林霁不再多言,转身拿起行囊,大步向外走去。绯色官袍的背影挺拔如青竹,笔直、坚韧、无所畏惧,一步步走出古庙院门,没有回头,却把一颗真心,完完整整留在了水溶身上。
水溶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悸动,牵动了背上未愈的伤口,疼得他微微蹙眉,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满心皆是滚烫暖意。
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柔金光。
他望着林霁离去的方向,声音轻缓,却无比郑重,像一句誓言,落定心间:
“好。”
“等着本王。”
“以一生为诺——林怀瑜。”
山野寂静,风声为证,草木为媒。
一场帝王试探,反倒逼出两人最坦荡的心意。
圣心难测又如何?世俗非议又何妨?
他们早已将彼此,刻进骨血,定为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