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风物,一派盛世荣华之象。然繁华之下,暗流涌动,朝堂之上,因江南盐案、亲王遇刺诸事,早已人心浮动,天子心思,更是深不可测。
林霁自泰山古庙启程,轻车简从,星夜兼程,不过旬日便已返京。车驾方入安定门,便有宫中内侍立在道旁,传旨令其即刻入宫,于御书房面圣。他心知此一去,必是一番刀光剑影的试探,是以整肃衣冠,步履沉稳,随内侍入了禁宫。
御书房内,明黄御案之后,今上端坐,案上摊着一卷厚厚的卷宗,正是林霁在江南逐一厘定、亲手誊写的案卷,墨字清晰,朱笔批注,一目了然。
天子并未即刻发问,只以指尖轻叩案卷,目光沉沉落在跪于丹墀之下的林霁身上。
良久,天子方才缓缓开口:“林卿,江南盐案,你办得极好。曹德昌伏法,盐弊厘清,旧案昭雪,连带着忠顺王私通北狄的线索,也一一浮出水面。朕心甚慰。”
林霁叩首:“此乃陛下圣明,钦差调度有方,臣不敢居功。”
天子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转深,“朕看,是你与北静王,配合得‘极好’才是。驿站遇刺,古庙疗伤,生死与共,不离不弃——满朝文武,都在传,朕的幼弟,得了一位生死知己。”
林霁心头了然,天子今日所问,根本不在盐政,而在他与水溶的关系。
他依旧神色从容,朗声应对:“臣与王爷,奉旨查案,职责所在,忠于陛下,忠于大周,为天下苍生,别无二心。”
言辞恳切,分寸得宜。
天子望着他,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御书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花偶尔轻爆,更添紧张。林霁跪于金砖之上,脊背挺直,任凭天子审视,分毫不动。
半晌,天子忽然放下案卷,语气一转:
“朕欲为北静王指婚。镇北侯之女,年方十五,品貌端庄,贤良淑德,堪为王妃。林卿久在中枢,深谙礼制,你以为,此婚如何?”
赐婚。
简简单单二字,却如惊雷炸在林霁耳畔。
镇北侯手握北疆重兵,是军方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水溶娶其女,便是亲王与侯门联姻,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势力陡增。于天子而言,是制衡,是拉拢,亦是试探;于世俗而言,是门当户对,是天作之合;可于他林霁而言,是一道硬生生劈下来的鸿沟,是要将他与水溶生生拆开的利刃。
饶是素来理智冷静,林霁的指尖也在袖中微微一攥。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叩首,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半分波澜:
“臣以为,不妥。”
天子挑眉,似有意外,又似早有预料:“哦?有何不妥?朕为亲弟指婚,赐一代名臣之女,名正言顺,合乎礼制,怎会不妥?”
林霁抬眼,目光清亮,直视天颜,毫无惧色:“陛下圣明,镇北侯掌北疆十万兵权,手握边务,举足轻重。王爷乃皇室至亲,如今又立钦差大功,若再与镇北侯联姻,外有兵权,内有帝宠,朝野上下,必会流言四起,说亲王结党,藩镇自重。此于王爷,于陛下,于大周江山,皆非好事。”
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句句站在江山社稷、朝堂大局之上,无半字私语,无半分私情。
天子沉默了。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底神色复杂难辨。这孩子,明明满心牵挂,却能以国事压私情,以大局掩心意,聪慧、冷静、坦荡,竟无半分可挑剔之处。
良久,天子忽然笑了:“卿所言,倒也有理。既如此,那林卿以为,何人合适?谁家女子,才配得上朕的北静王?”
这一问,是最后一考。
考的是心意,考的是底线,考的是他敢不敢、愿不愿,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林霁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再无半分躲闪,朗声答道:
“臣以为,王爷心系社稷,胸有丘壑,志在天下,无意婚嫁。陛下若真体恤王爷,不如赐‘协理朝政’之权,让王爷以国事为家,以天下为室,专心辅政,安定朝野。”
以国事为家,以天下为室。
一句话,避开婚嫁,直指本心——他水溶,不必娶妻,不必生子,不必被世俗婚姻捆绑。
天子眼神微微一动,追问道:“以国事为家,自然是好。可他终究是肉身凡胎,总有私事。朕问你,他的私事,又该如何?”
此一问,已是把话说到了明处。
林霁不再犹豫,俯身叩首,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之上,声音郑重,字字千钧,响彻御书房:
“王爷的私事,便是臣的私事。臣愿此生此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天子望着他,久久不语。
这两人之间,早已不是什么同道知己,而是以心相许,以命相托,是世俗难容,却又坚不可摧的情意。
帝王心术,权衡利弊。
一边是世俗礼法,宗室颜面;
一边是忠良功勋,江山股肱。
水溶自幼丧母,与他最为亲厚,如今好不容易得一知己,以命相护;林霁才华盖世,清正廉洁,是难得的治世能臣,更是水溶唯一的软肋与铠甲。
罢了。
江山稳固,远比一时虚名更重要。
人心所向,远比世俗非议更难得。
天子轻轻挥手,语气终于松缓,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默许:
“罢了。”
“北静王水溶,加封定北王,掌兵部、户部,协理盐政,总揽江南善后诸事。位同亲王双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至于婚嫁之事……”天子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既是他无意,朕也不勉强。随他去吧。”
随他去吧。
四字,便是天子最大的默许。
林霁重重叩首,声音微哑:“臣,代王爷,谢陛下隆恩!”
他站在宫廊之下,望着天际流云,轻轻舒了一口气。
天子没有怪罪,反而加封水溶,放权理政,对婚嫁之事闭口不提。
或许是因为水溶半生孤苦,功勋卓著;
或许是因为这江山,确实需要靠得住的孤臣,来撑住大局;
又或许,是天子看懂了——
他们之间,不会私情乱政,不会结党谋私。
风拂过官袍,卷起衣角。
林霁抬眸,望向水溶归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