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的偏殿内,烛火燃尽了大半,灯芯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窗外透入的潮湿山风,形成一种压抑而沉静的氛围。
水溶的伤,远比初时预想的更重。
那一刀劈在背脊,骨裂可见,刃痕深及三寸。即便刀伤已被紧急包扎,可创口引发的高热,。高烧烧得他意识昏沉,唇瓣干裂,整个人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这一昏,便是整整三日。
古庙之中,灯火昼夜不熄。
林霁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在身前。他以口渡药,小心翼翼地喂入昏迷的人唇中;又以干净的锦巾,一遍遍蘸着凉水,敷在水溶滚烫的额角与颈侧。掌心贴着那人的肌肤,感受着那股从滚烫转为冰凉、林霁的心,也随之起起落落。
三日三夜,他未曾合眼,生怕一转身,便天人永隔。
被暗卫从山下找来的大夫长叹一声,语气凝重:“求生意志极强,全凭一口气撑着。否则……这等重创加高热,怕是熬不过来。”
林霁俯身,凑近水溶耳畔,掌心轻轻覆上那只冰凉无力的手——这双手,往日总是温热、有力、可靠,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王爷,您得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三日未眠,嗓音里满是血丝,“您答应过我的,那一辈子的承诺,还未说出口。您若走了,我……我该如何是好?”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已是第四日的深夜。
偏殿外的风声渐渐平息榻上人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微不可察。
他猛地睁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榻上人,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片刻后,水溶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神志还陷在高热的混沌里。他茫然地望了片刻,目光渐渐聚焦,最终落在了那张布满疲惫的面容上。
“……林霁,你在吗?”
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却清晰地传进林霁耳中。
林霁眼眶瞬间泛红,三日来的紧绷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水溶的额头,感受着那终于褪去些许热度的体温,声音沙哑:“在。一直都在。”
“我不走。”
水溶的指尖动了动,缓缓抬起,掌心无力地覆上林霁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碰,温热与冰凉交织,让两人都心头一震。他轻轻回握,指腹摩挲着林霁粗糙的指节,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承诺……”
水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执拗,带着郑重,“本王现在说。”
“别说。”
林霁连忙俯身,轻轻堵住他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温柔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等伤好了再说。现在说,我不信。”
他怕,怕这是回光返照,怕这是临终前的虚妄。
等伤好了,等他们平安回京,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一辈子的承诺,他才信。
水溶低低笑了。
这一笑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眉心紧紧皱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弯起了唇角,眼底满是宠溺的温柔:“好,等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但你要记得,本王欠你一个……一辈子的承诺。”
“我记得。”
林霁应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像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我记一辈子。”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
是第五日的清晨。
一夜未合眼的林霁,终于撑不住连日的疲惫与惊吓,在握着水溶手的瞬间,沉沉睡去。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榻边,手依旧握着水溶的,掌心贴着掌心,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水溶侧首,目光温柔。
他望着林霁的睡颜——眼下是深重的青黑,眼尾泛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清俊挺拔的状元郎,此刻狼狈得让人心疼。
他想起母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溶儿,要找一个……愿意为你哭的人。”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母妃的话莫名其妙。
可如今,他看着榻边这个为了他哭,为他熬得形销骨立的人,忽然明白了。
母妃说的对。
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愿意为他哭,愿意为他守,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人。
这场生死攸关的劫难,让他们之间的情意,越过了知己,越过了君臣,深深扎根,长成了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