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之路,起程于扬州城烟雨收尽的拂晓。
运河码头,旌旗猎猎,林家旧部、扬州官吏皆列队相送,林霁一身监察御史绯色官服,水溶则仍着钦差亲王蟒袍,二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帷严密,隔绝了外界视线。
前路看似平顺,实则暗流汹涌。
忠顺王虽失了曹德昌这枚棋子,却绝不会善罢甘休。江南盐案翻出的通敌罪证,牵扯出忠顺王私藏的北疆密信,每一条都足以动摇其宗室地位。他蛰伏京城,只待归途动手,要将林霁与水溶一同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马车行至一座无名的山脚下时,夜幕已深。
山野驿站隐于苍松之间,青瓦灰墙,偏僻冷清,是钦差南下返京的必经之所。驿站早已被水溶的暗卫提前布置。
林霁居于东厢正房,案头摊着未整理的盐政案卷。他指尖握着朱笔,眉头微蹙,将曹德昌案的后续处置细则一一批注。窗外月色透过窗棂,洒下细碎银辉,檐角的雨珠偶尔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越。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是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混着夜风,稍纵即逝。
林霁心头一紧,猛地起身,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插着水溶亲手为他打造的匕首,刃薄锋利,贴身而藏。
尚未等他做出反应,“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数道黑衣黑影裹挟着寒气涌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为首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手中长刀直指林霁,声音淬着毒意:“林大人,有人让我给您带个话——多管闲事的人,活不长。”
话音落,数柄长刀同时劈来,刀风呼啸。
林霁迅速退至墙角,背靠冰冷的墙壁,掌心攥紧匕首。他清楚,对方至少五人,皆是死士,身手狠辣,自己绝非对手。千钧一发之际,他目光扫向窗外,只盼着暗卫能及时赶到。
可就在此时,窗外“哗啦”一声脆响,窗纸骤然破裂!
一道玄色身影破窗而入,正是水溶。他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练,划破夜色。
“找死!”水溶冷喝一声,剑招凌厉,招招致命。不过片刻,冲入房内的死士便尽数倒地,鲜血染红了房内的青石板。
他收剑回身,掌心稳稳拽住林霁的手,掌心温热却带着薄汗,声音急促:“走!”
驿站外,马蹄声急促响起,暗卫早已备妥马匹。两人踉跄着冲出房门,玄色与绯色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翻身上马。
“驾!”
骏马四蹄翻飞,朝着无名山深处疾驰而去。
身后,驿站方向传来阵阵喊杀声,忠顺王的死士源源不断地追来。箭矢破空的“咻咻”声不绝,数支箭羽擦着林霁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震颤,发出嗡鸣。
水溶将林霁死死护在身前,背脊对着追兵。
“王爷!”林霁忽然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紧接着,黏腻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衫——是水溶的血!
他心头一紧,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正汩汩涌出。
“您受伤了!”林霁声音发颤,想要回头查看,却被水溶死死按住。
“小伤,无碍。”水溶的声音紧绷得发哑,却依旧强作镇定,掌心紧紧扣着他的手,“抱紧。”
他勒紧马缰,骏马吃痛,速度更快。山路崎岖,碎石遍地,行至半途,马蹄猛地被树根绊倒,前蹄一扬,整匹马轰然倒地!
“小心!”
水溶低喝一声,瞬间翻身,将林霁护在身下。两人一同滚落山坡,坠入茂密的草丛之中。
“咚”的一声闷响,水溶以背脊为垫,硬生生接住了滚落的力道。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背脊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
林霁摔在柔软的草丛里,毫发无伤,却吓得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连忙起身,想要去扶水溶,却被对方伸手拦住。
“追兵将至,别停留。”
水溶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玄色蟒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他拔出腰间佩剑,将林霁猛地推至身后,目光如炬:“往山上走,半山腰有本王的暗哨,持玄铁令牌可令。”
“我不走!”林霁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眶泛红,“要走一起走!”
“走!”
水溶回头,厉声呵斥,他望着林霁,眼底翻涌着血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林怀瑜,你若死了,本王做这一切,有何意义!”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霁心上。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满身是血的人,看着那双写满决绝的眼睛,忽然想起徐州驿馆的那个雨夜。那时也是这般,忠顺王的死士突袭,水溶也是这样将他护在身后,以背脊抵挡刀箭。
原来,这一路,他从未被辜负。
林霁鼻尖一酸,所有的恐惧与后怕,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意。从怀中掏出信号响箭,响箭升空悬浮片刻,缓缓落下。
四周的草丛骤然簌簌作响,数十道黑影从暗处涌出,皆是水溶培养的死士。“暗卫听令!保护王爷!”
他们手持利刃,与忠顺王的追兵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雾弥漫。
水溶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
他伸手,将林霁牢牢拉至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微哑,带着几分欣慰:“你什么时候留的后手?”
离京前,他曾教过林霁“凡事留三分余地,留三分后手”,却没料到,林霁竟将这话记在了心里,还提前布置了暗卫。
“离京前。”林霁握紧他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王爷教我的,自然记牢。”
两人在暗卫的护送下,一路向山腰突围。
追兵被暗卫死死缠住,难以近身。行至半山腰的一座古庙前,终于摆脱了险境。古庙年久失修,断壁残垣,院内杂草丛生,唯有一间偏殿还能勉强遮风挡雨。
暗卫统领上前禀报,追兵已被击退,林霁与水溶这才松了口气。
水溶的伤在后背,刀伤极深,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他撑着门框,缓缓走进偏殿,再也撑不住,闷哼一声,俯身趴在草堆上。
“王爷!”林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想要查看伤口。
水溶侧过头,看向林霁,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林怀瑜,你哭了?”
林霁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指尖沾着温热的泪。他强装镇定,声音沙哑:“没有。”
“撒谎。”水溶轻轻摇头,指尖抚过他的脸颊,拭去未干的泪痕,“为本王哭的?”
偏殿外,夜风呼啸,卷着草木的清香与淡淡的血腥味。
林霁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背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后怕:“王爷若是有事,我便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他再也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归处。
水溶伸手,握住林霁的手腕,将他掌心那枚藏在袖中的同心结,轻轻贴在自己的掌心。
红绳柔软,贴着温热的肌肤,像极了两人紧紧相连的心。
“不会。”
水溶的声音轻缓,带着郑重的承诺,“本王答应过你,同生共死。”
偏殿内,烛火摇曳。
林霁撕下自己中衣的衣摆,又取出随身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水溶包扎伤口。他指尖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镇定。
泪水滴落在布条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水溶趴在草堆上,闭着眼,感受着他轻柔的动作,听着他压抑的啜泣声,眼底满是温柔。
这一路风雨,有他相伴,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