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后的第三日,暮色四合时,天空终于飘起了细密雨丝。雨珠砸在青瓦之上,噼啪轻响,顺着檐角滑落,串成一道道水帘,将整座林府旧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连日操劳的疲惫,在这夜的雨意里彻底蔓延。
林霁躺在林府旧年留下的木床上,这张床陪伴他度过了初来乍到的惶恐,度过了护着黛玉成长的日夜,此刻却成了噩梦滋生的温床。
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涌来——
是写字楼里彻夜不熄的冷白灯光,是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策划案,是合伙人卷款跑路后留下的空荡办公室,是他独自站在办公楼的天台上,银行卡余额为零,身后无依无靠,身前是万丈深渊的绝望。
“不……别丢下我……”
他在梦中挣扎,喉间溢出破碎的呓语,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脊背,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时刻。
“怀瑜?”
一道焦急的低唤在耳畔响起,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环住,温热而有力的掌心贴在他微凉的心口,将整个人牢牢揽入怀中。
是水溶的气息,松枝混着墨香,让人安心。
“醒醒,林怀瑜,醒醒!”
水溶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
林霁猛然睁眼,胸腔里的心跳还在疯狂跳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沾湿了枕巾。入目是熟悉的青布帐幔,绣着淡竹纹样,是水溶特意让人带来的寝具。水溶半跪在床上,眼里满是担忧,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窗外雨声淅沥,淅淅沥沥,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啜泣,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王爷……”林霁缓过神,声音沙哑得厉害。
水溶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做噩梦了?”
他的手仍环在林霁的腰上,掌心贴在心口,能清晰感受到那还未平复的急促跳动。方才他在隔壁值房,处理完最后一批盐政善后的卷宗,忽然听见林霁在屋内发出细碎的挣扎声,心瞬间揪紧,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来。
“本王在隔壁,听见你喊……。”水溶的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到他,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脸,“是梦见了什么?”
林霁沉默了。
前世的事,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不能说、不敢说的过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水溶的目光。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
室内静了片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紧张与不安。
良久,林霁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破碎的释然:“我梦见,被人抛弃,被人背叛。梦见自己一个人,没人帮我,没人理我,连个可去的地方都没有。”
水溶的手臂骤然收紧,将他整个人箍得更紧,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护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是孤身一人。”
林霁的身体僵了一下,睫毛微微颤抖,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发颤。
“你有本王。”
水溶的声音压得更低“本王永远不会抛弃你,永远不会背叛你。这天下,这朝堂,所有的人都可以负你,都可以伤你,可本王不会。”
“怀瑜,你记住。”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林霁心底紧锁的闸门。
他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原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尖抓住了水溶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他缓缓抬手,环住水溶的背,将脸埋进那人温热的肩窝。
“王爷……”
他的声音发颤,混着雨声,轻轻消散在空气里。
水溶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露出一截泛红耳根的林霁,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珍宝。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清脆的声响。
水溶收紧手臂,将林霁整个人紧紧箍进怀里,“林怀瑜你的软肋是我,我的归处是你。”
“此生此世,同生共死。”
夜雨绵绵,情意绵绵。
木床之上,相拥的两人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所有的不安、恐惧、孤独,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有彼此,便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