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院门响了。

郁蓁还没睡。林如海傍晚出去的,说是查孙先生的线——这一夜没回程,她心知他不止查线。更漏敲过三更,她还在灯下坐着,针扎了手指也没觉出来。非露去开门,脚步声轻而快——林如海回来了。

衣摆沾着露气,领口潮了一片,眉心拧着,眼底有青。他反手带上门,指节在门框上扣了一下,白了一瞬才松开。他没看她,先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盏——手不稳,洒了几滴在桌上,搁下,才说:

"递上去了。"

三个字说完,他肩背塌下去一点,塌完反而更绷。这一趟是把林家整府姓名押在愈雍夺嫡这条船上。郁蓁心口跟着一紧:递上去了是好事,也是没有退路的事。

郁蓁没问递到了谁手上。愈雍的人一层层送上去——父亲那条线,林如海终于踩上去了。方家那些条子、船行记录、码头底单,不这么递,到不了皇帝案头。

"那些人——"她顿了顿,"可靠吗。"

"可靠。"林如海声气平平,平平底下喉结滚了一下,"东西整份过去的,不是摘抄,全在原处。"

送出去,底牌就不在自己手里了。愈雍郡王要争皇位,方家这些条子到了他手里,是夺嫡的筹码,几时呈给圣上,不由林如海说了算。父亲搭的便是这座桥——林如海递上去,林家便绑在这艘船上。船翻了,没人捞他们;船行了,他们也是跟人喝汤的。郁蓁想问后面怎么办,又怕问出来他更绷,只把他的外氅接过来搭在椅背上:"先歇会儿。"

"出门之前,书房炉子里烧了大半夜。"他补了一句,"能烧的都烧了。"

屋里静了静。郁蓁站起来,把凉茶壶拎走,叫非露重新煎热的。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潮冷的一片贴着指腹。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很快松开,像怕烫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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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那边,白日里没了动静。

码头货船没动,铺面半开着门,秦掌柜没露面。郁贵来回话,方家仓房昨夜乱过,今早连个扫碎瓦的人都没有。非露在码头走了半圈回来:泰和行的招牌摘了,门板关着,只贴一张红纸,写着"盘点"——盐商行里关店歇业的套话,昨儿还替方家接货,今儿连招牌都不挂了,摆明要撇清。

近午,方家终于有人来——不是秦掌柜,是个账房,衣裳干净,袖口还沾着灰,像从仓房直接过来的。他没敢进正院,只在二门递话:方家想请林夫人再喝一回茶。

郁蓁正坐在窗下缝针线。星哥儿一件小褂领口松了,她拿针重缝一遍。听完非露传话,她把线咬断,吩咐非露去二门回一句:

"传话去吧。方家该做的,都做了;余下的,看天意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话温,却不逼她表态。方家昨夜仓房乱了,泰和行摘了招牌,账房来请喝茶,是想从她嘴里讨一句准信,好回去交代。她给半句安慰,够他们撑着等朝廷落牌。方家真被逼到绝境,什么都干得出来——狗急了还跳墙。

方家账房在二门听完,躬了躬身才走。非露后来说,他神色松了些,能回去交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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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郁蓁把星哥儿叫到跟前。

赵夫子夫人在医馆养伤,赵夫子抽不开身,星哥儿功课断了几天。他没抱怨,每天自己翻书念对课,有一字咬不准就翻回去重来,念得比往日渐慢,却更不肯放过。念完蹲廊下看蚂蚁——非霜说那是走神,郁蓁知道不是,他在想事。郁蓁等着他自己开口。

"星哥儿,"她理了理他领口,"上回你说想学药,还记得吗?"

他立刻点头,腰背挺直了些,眼睛亮了一下:"记得。我要学。"

"娘在物色大夫。码头有家药铺,坐堂的听说方子稳——"

"什么叫方子稳?"

郁蓁笑了一下。别的孩子先问苦不苦,他先问稳不稳。"开了几十年的方子,没出过差错,人也不多话。"

"嘴严吗?"

他看着她,声气很稳,不像三四岁撒娇,像早就想好了要问这一句。赵夫子家眷被撞那天的事,在他心里留了印子。她答:"严。"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学?"

"先不急。娘试试他的方子。"

"不是玩玩。"他说,"我要认药。以后有人往吃食里动手脚,我先认得出来。"

她在识海里跟阿愚提了一句。阿愚懒洋洋回:"码头那家坐堂的,可以看看。"

郁蓁便叫非露去抓一剂安神茶回来试方。

非露拎着几包药回来,纸折得整齐,红印压着——药铺戳子。"坐堂大夫姓张,淮安来的,在扬州十几年。开方稳当,不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

郁蓁拆开纸包:黄芪、茯神、枣仁、甘草,切得匀称,没有碎末。交给非霜去煎,自己仍坐着缝那件小褂。

安神茶煎好端上来,天已擦黑。

郁蓁接过碗,吹了吹热气,递给星哥儿。他抿一口,眉头皱起来。

"苦。"

"苦就对了。药都是苦的。"

他端着碗,低头看茶汤,没急着喝第二口。郁蓁余光瞧着他,正要开口催,他忽然说:

"娘,我不想等到有人再往我吃食里放东西的时候才学。"

郁蓁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她没接话。赵夫子家眷被撞那天,有人把手伸到哥儿吃食里——他记着。想学药,是想自己认得门道,不必总等别人挡。这一世没有束手无策的安陵容,只有运筹帷幄的林衡。

她把那一针走完,收线,抬起头。

"喝完。"她说。

他没看她,闷着头,却把碗端端正正捧到嘴边,一口一口咽下去,每咽一下喉结都动一下——苦,也硬喝。碗底剩一层药渣,一滴都没剩。非霜进来收碗,他舔舔嘴唇,嘟囔了声"苦",这回没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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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郁蓁叫非露再去药铺。

"跟张大夫说,明日起每日送一剂调理药材来,对外就说是我要的,调养方子。"

非露应了。她又补一句:"再带几味给孩子认着玩的,挑安全的,一味一味包好,写上名字。"

非露转身就走——给哥儿备的,主子不说,她不问。

郁蓁收完星哥儿那件小褂的最后一针,叠好搁在炕头。星哥儿从外头跑进来,鞋底带泥,在门槛上蹭了蹭才进来。他摸了摸叠好的衣裳,爬上炕,挨着她坐下。

"娘,安神茶明天还喝吗?"

"你想喝就喝。"

"还行。"他想了想,"比刚才好入口些。明天还喝,我就能早点认药味。"

郁蓁"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他躲了一下,又让她摸着——到底还是小孩子,可这话不是小孩子随口说的。

两个人挨着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暗透,屋里没点灯,只有针线笸箩白了一点。

夜里郁蓁把他送上床,掖好被角,帐子放下一半。刚要起身吹灯,听见他在被子里闷闷叫了一声:

"娘。"

"嗯。"

"药铺的大夫姓什么?"

"张。"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明儿他来送药,你起来认认人。"

"我起来。"被子里闷声说,"我不赖床。"

帐子里没了声。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

郁蓁吹了灯,侧耳听了听,才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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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远侯府·正院。**

贾敏端着青花碗,药汁褐沉沉地凝在碗底。凉了也没觉出来。指尖贴着碗壁,有一点抖——她怕这碗药,更怕这肚子里的命。如今,她又有了。

这一胎她怕再来个女儿,每日喝转胎生子药,早晚两碗,雷打不动。管事婆子晨昏各煎一回,盯着她喝完才走。苦气冲鼻子,喝下去胃里翻,一天反好几回酸水。

她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挳。铜镜里的脸比去年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产后没养回来,腰窝塌下去,穿什么都撑不起来。孙婆子每回看了都皱眉,说她太省了。她吃不下——心里堵着,咽什么都不顺。

诊出来那天,她坐在床沿,手按着小腹,半天没动弹。珍珠在旁问要不要请大夫,她摇头,指头却收不紧,像怕一使劲,里头那点骨肉就散了。上一胎亏空还没填上,这又来了。大夫说她气血两虚,这一胎得格外小心。她没吭声,只问了一句:"保得住吗?"大夫支吾,她就没再听下去。

格外小心——上一胎她也小心,徐庄远连正院门都没多进一回。怀胎十月,他在姨娘屋里睡了大半年。生了女儿,他来看一眼,说句"好好养着",就走了。

这一胎若还是女儿,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拦不住徐庄远往别处去,拦不住三太太当面刺她,拦不住暗地里往台阶、吃食上做手脚——上一胎她险些没了,这一胎连谁要害她都摸不全。

徐庄远要嫡子,东院西院一房接一房,从来不缺人。翠浓早挪到自个儿的姨娘院里,正院再没她的脚步声,徐庄远也不往那边去。这一胎她拿命赌,赌一个儿子——可她连自己的命能不能押住,心里也没底。

她端起碗,把凉透的药一口灌了。苦味从舌根漫到嗓子眼,她压了一下没压住,干呕两声,眼角挤出一滴泪,又硬生生吞回去——不是药苦哭的,是怕。孙婆子在外头隔着帘子问了一句。她说没事,声儿发颤,擦了嘴角,把碗倒扣在托盘上。

碗底磕出一声脆响。她盯着那只翻扣的碗,手还在抖,心想:这一胎得是儿子。不然她真不知道还能撑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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