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一大早,林如海已经穿戴整齐。郁蓁坐在床沿,看他系腰带,指节一下一下勒紧,勒得袍子腰线发硬。

"我去查孙先生的线头。"他说,"方家茶楼交代的那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得找地方印证。"

郁蓁"嗯"了一声,把外衣递给他:"你查你的,我也有我的事情。"

林如海接过衣裳,眉心还拧着——茶楼那桩事、哥儿那桩事,一夜没散。他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今天要做什么,只道:"哥儿醒了你陪着。最近别出门,不安全。"

"好,不出。"

他走到帘边,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回头:"别硬碰。真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晓得的。"

他走了。杨谋跟在身后,臂弯里夹着青布套子——里头是昨日茶楼带回的札记。脚步声穿过院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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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露端着热水在帘外等着。郁蓁洗了脸,坐下来梳头。非露替她篦发,篦子落得比平日慢,沙沙响——赵夫子家眷被撞那晚她在,方家盯梢她也瞧见过,今日主子一早就要见人、派人,她心里有数,不乱问。

"郁贵呢?"

"在倒座房等着。昨儿您吩咐过,今儿早间要见他。"

郁蓁把银簪按进发髻,在镜里看了一眼,起身。

她没打算坐着等林如海的消息。方家敢撞赵夫子家眷、敢诱哥儿出门,赌的是林如海初来扬州、不敢翻脸——漏算了她是郁家女儿。盐商在扬州怎么抢码头、怎么压价、怎么卡货,她打小就见过,还没见过敢跟郁家犟的。方家有货要走、有铺要养、有银子要靠流水转,每一处都能下手。

她提笔给母亲写信,措辞想了两遍——方家碰了哥儿,她要动用娘家在扬州的铺子和商路,得先递信过郁府这一关。陪嫁带出来的几处小铺子她自己动得,不必问。

信封了,叫非霜送去郁府,当面交给母亲,等她一句话。

信出了门,才叫非雪:"拿我的名帖去南门账局,找卢掌柜。只问方家近一个月押了多少单货、走哪几家码头,不必拿账本,问他知道的。卢掌柜跟郁家做了十几年生意,不会瞒你——话先问到,价等我娘点了头再递。"

非雪接了名帖,指节在帖角捏了一下才松开——方家把手伸到哥儿身上,她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应了一声,转身走得快。

郁贵进来时衣襟沾着露水,鞋边一道泥印——在倒座房等久了。

"你跑码头。"郁蓁说,"方家这两天有几批货要到,看是哪几家船行接的。不用打听太细,看谁家船帮的人守在码头。回来报我。"

郁贵应下,转身要走。郁蓁叫住他:"之前说的,门口卖酒担子还有修鞋摊子都还在?"

"还在。从巷口挪到巷尾,人没换。"

"知道了。你去吧。"

有人盯着这座宅子,方家也好,别家也好,郁蓁不急着拔。她今日要动的是方家的货,不是巷口那些小喽啰。

人走了,屋里静下来。她从柜底抽出一方绢帛——郁晟给她的人手名单,无落款,字迹是父亲亲笔。七个名字,每行一个地址、一个暗号。嫁进林家以来她没打开过,父亲塞进嫁妆箱底的东西,她以为不到万不得已用不上。

今日她对着绢帛看了一会儿,七个名字一个一个记进心里,叠好收进袖里。方家敢碰哥儿,她就不留一手——父亲给的人,今日起全用起来。

她又叫非露:"去找郁富,让他到码头茶棚坐着。别跟郁贵碰头,只管看——方家货船靠哪家泊位、卸什么货,回来报我。"

非露问:"方家的人认出郁富呢?"

她问得仔细——去盯方家的货,万一撞个正着,得先想好怎么答。

"认出来才好。"郁蓁说,"认出来他们就知道,林夫人不是只会坐在府里等。货靠了哪条泊位,郁家的大姑奶奶都晓得。"

非露应了一声,眼里亮了一下,去了。

郁蓁翻开账册,指尖按在纸面上。数字她扫了一眼,心思不在这上头——她在等消息回来,好落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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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消息陆续进门。

非雪从账局回来,脸上带着跑活的热气,鬓角还湿着。卢掌柜说方家这月走了六单货,三单运河、三单内河。运河三单已到通州;内河三单,一单淮安卸了,两单还在路上,约莫三五日到扬州。货主方家本号,接货的是城里两间绸缎庄、一间药材行。

"卢掌柜还说,方家最近在账局流水比往年紧。几笔款到期没还,续了一次,催过,那边说要等货到了再结。"

非雪说完,站着等示下,呼吸还有点急——跑了一趟,就等夫人落子。

郁蓁指尖在桌上点了一下。方家账上紧了——撞人逼林如海坐下谈,不单太子废案压着,自家日子也不好过。

郁贵中午从码头回来:方家几批干货到了港,卸在城东头号泊位,接货的是泰和行伙计。泰和行东家跟方家做了七八年,老主顾。

非霜也从郁府回来了,带回母亲一句口信,又有一行小字批在信末:「方家的事儿,娘允你用郁家商路。别省着。」

郁蓁看完,把信折好压进袖里。

她先动自己的——吩咐郁贵去嫁妆铺子传话:方家那两单内河货快到扬州之前,她陪嫁带来的铺子同品相低两成接,货到即结,不赊。这是她的银子、她的人,不必等谁点头。

娘家那边的价,要等母亲这句话落了地才能递。她又叫非雪去账局:"跟卢掌柜说,方家那两单货,郁家本号同品相低两成接,现银即结。城里那两间绸缎庄、药材行若还替方家收货,也递同一句话。"

她不走林如海的官面。嫁妆铺子是她自己的;卢掌柜、泰和行那条线,是娘家的——信递了,母亲允了,她才动。方家茶楼刚交了底,这会儿不敢还手,她就要趁这个当口,把价压下去,把货卡住。

午后非霜去泰和行外头看了一遭,没进去,蹲在街对面茶摊旁数人流车马——哥儿在府里,她不敢离太远,却也想替夫人看清泰和行底细。回来捏着一小块碎绸子,卸货时从板车上蹭落的边角:"生意不错。一炷香功夫五个散客进去,两辆板车在卸,后头还排着一辆。"

"泰和行也别闲着。"郁蓁说,"母亲既允了,叫郁贵去递话——下一船方家货,泰和行若还接,郁家本号同货低两成,现银结。接不住,就看着货烂在码头。"

傍晚非露从码头回来,裙角沾着泥,说话比平日快半拍:方家卸货时有个管事在,看模样是秦掌柜手下。那人卸完没走,在码头站了一会儿,跟几个船工说了几句,走时脸色不好看。

"夫人,"非露补了一句,"泰和行那边的人瞧见郁富在茶棚坐着,多看了两眼。"

郁蓁点头,把绢帛摊在桌上,七个暗号逐一报了。

"余下的,你们俩今夜传完。"她说,"牙行、盐运那边能递的话,都递到。能卡的一处,别放过。"

非露、郁贵应下,分头去了。非露走前又看了郁蓁一眼——动娘家商路,得先递信、等回话;夫人今日把这道规矩也走全了。

方家这只鸡,杀给别家的猴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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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愚一上午不在跟前——附在府里那只狸花身上,在廊下趴着。

墙头跳下三只野狸花,围着她的尾巴尖打转。阿愚拿鼻尖顶了顶领头那只的额头,喵了一声,声气压得低。领头狸花耳朵一竖,掉头往东南角去了,另两只跟上。

郁蓁在识海里听见她哼了一声。她在屋里理账,外头猫叫了几声,又静了。

午后理账时,识海里传来阿愚的声音,懒洋洋的:

"你动手了?"

"动了。"郁蓁翻了一页,"账局、码头都落了子。"

"这叫挠痒痒。"

"方家不敢还手,不等于我手软。"郁蓁说,"白天这些,才开头。"

阿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急。我等天黑。"

郁蓁没追问。阿愚在气星哥儿被动过手脚这事;「我等天黑」是什么意思,她也不问。阿愚要怎么做,阿愚自己拿主意——她不拦,拦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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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扬州城东南角方家货仓闹起来。

郁贵连夜来报,跑得急,说话带着喘:"方家仓房进了老鼠,咬了货。布匹药材碎了一地,看仓的人点灯赶,赶不尽。光是绸缎就废了好几箱子,药材更没法拣。方家那边灯点到这会儿还没熄。"

郁蓁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仓里进鼠,年年也有——偏偏落在今天。

她没问阿愚去哪了。

阿愚回屋时衣摆沾着干草,发间夹着一截碎麦秆,眼尾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坐下倒茶,喝了一口,烫,放下吹了吹。

"我没用你的针。"

郁蓁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我就出了口气。"阿愚说,"那几只猫还算听话。"

"嗯。"

阿愚又喝一口,不烫了:"那家人以后不敢了。"

郁蓁伸手把她发间的麦秆摘下来,扔进炭盆。麦秆卷了一下,化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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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哥儿洗漱过了,坐在床沿,非霜蹲着替他脱外衣,手比平时绷得紧——白日里郁贵来回跑了两趟,她在外间听着,门户不敢松。他看见郁蓁进来,软软叫了一声"娘"。

郁蓁在床边坐下,把被角掖好。被褥晒过,有皂角和日头的味道。星哥儿躺下,眼睛还亮着——白天睡多了,还不困,外头脚步声来去,他躺在枕上听得清清楚楚,却没人跟他讲。

"娘,今天做什么了?"

郁蓁顿了顿:"帮你出了口气。"

星哥儿看着她。他没问怎么出的——娘说帮他就帮他,小小胸口里绷了一日的东西慢慢松下去。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哦。"

郁蓁把他额前碎发拨到一边:"睡吧。"

星哥儿闭眼。呼吸从略快慢慢平下来。郁蓁坐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着了,才站起来。

非霜在外间守着。郁蓁轻声道:"今晚警醒些,看紧门户。"

非霜点头,声气也低:"夫人放心。哥儿这边,奴婢眼皮都不眨一下。"

郁蓁回屋。林如海还没回来——这会儿不知在哪条线上查孙先生,眉心大概还拧着。灯盏里的油快尽了,火苗晃了晃。她没添油,把绢帛叠好压进妆奁最底层。

明天还有货到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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