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成名

全针宫空了。观世镜还亮着,镜里是扬州雨后的天光。一直放心不下的安陵容立在檐下,看了很久,转身进殿。殿门未关,风穿堂而过,壁上绣线轻轻晃了一下。

生完孩子之后,短时间内是睡不着的,哪怕真的很累,但是身体却像是催促着产妇要警醒。此时的扬州郁家大房里,郁冯氏倩君就睁着眼,睡不着。□□一阵一阵抽痛,脑子嗡嗡响,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什么都想不了,眼泪都快下来了。产婆已退,热水撤了,屋里只剩艾草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潮气,窗棂上还凝着水珠。汪奶娘在床边轻声报喜:"夫人,是个千金,健健康康的。"她扯了扯嘴角——好歹,这一遭过去了。劲一松,疲惫感才像是涌上心头,人便沉进睡梦里,却睡不踏实,偶尔疼醒一阵,又昏沉过去,迷迷糊糊间总听见婴儿的动静,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梦。

摇篮里,蓁菁睁着眼,动不了多少。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出来的只有细弱的哼声。她试着抬手,软绵绵的,像不属于自己;想转头看娘亲,脖子却不听使唤。脑子里还留着一线光——针一样细,从落地那日刺进来,亮得发酸。阿愚在随身空间里闷声说:"忍吧。凡胎就这样。"

蓁菁没吭声。神识清醒,身子却像被人按在水里,只能透过一层模糊的膜,听外头脚步声、水声、汪奶娘压低的叮嘱——都隔着,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房间里,柔和而温暖。郁冯氏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掀开被子,目光落在床边摇篮中熟睡的女儿身上。她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心中开始柔软。虽然,母女二人之间算是第一次见面,还有些陌生,但是为了这个孩子,她经历了太多的苦难,而付出越多,就越难以放下。

"奶娘,你快看看孩子,怎么有点紫啊?"郁冯氏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她没见过几个新生儿,心中难免不安。

汪奶娘凑近瞧了瞧,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满眼慈爱地看着这对母女,语气温和而安抚:"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好啦,夫人放心。"她轻轻拍了拍郁冯氏的手,眼中满是温柔慈爱。一个是她从小带大的小姐,另一个如今就如同她的亲孙女一般。

郁冯氏这才稍安,目光却舍不得离开那张小脸。她伸手想摸摸,又怕力重了,指尖在襁褓边停住,半晌才轻轻落下去,隔着包被感受那团温热。汪奶娘看着这对母女,掖了掖被角,什么也没说。

正院里,老太爷把《诗经》翻得书角起了毛。得孙女儿,他反倒比得孙子更费思量——郁氏嫡长女,名字马虎不得。紫檀书案上摊着几页纸,记了几个备选的名字,都被他一一划去,墨团叠墨团。老夫人端着茶盅坐在对面,也不急,缓缓念道:"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枝叶繁茂,人丁昌盛,女孩子用正好。"老太爷合上书页,沉吟片刻,点了头:"好名字。"自此,蓁菁在人间的名字定了:郁蓁。

满月里,郁蓁很少哭闹。夜里醒着,也不折腾人,只睁一双乌溜溜的眼望着帐顶。汪奶娘起来喂奶,见她静静躺着,心里又犯嘀咕——这孩子是不是太安静了?冯家后宅那些年,她见过闷声不响的孩子,要么是身子弱,要么是造化薄。她守了半宿,借着烛火看那张小脸,呼吸平稳,面色渐润,到底没看出异样,只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多心,掖好被角,轻轻退了出去。

有时郁冯氏在榻上绣花,银针穿过绸面,带起细小的风声。郁蓁的目光便跟着那一点亮光转——针起,她看;针落,她也看。汪奶娘喂完奶,顺手把绣绷挪开,怕亮光晃了孩子的眼。郁蓁也不闹,眼珠子追得紧,追丢了便眨眨眼,过一会儿又开始追。阿愚偶尔透出一句:"你娘针脚比前日齐些了。"又补半句:"院里桂花开了,你闻不到,我替你说——香。"蓁菁应不了,只在心里"嗯"一声。透过阿愚的天眼,她"看见"汪奶娘在灶间掀锅盖、郁老夫人坐在廊下晒太阳、檐下燕子衔泥补窝——都是些细碎的事,却比神界万年不变的云海有意思。

郁晟回来时,郁蓁已过了百日。堂堂两广总督,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驿站赶路的尘土气。他先进内院看了妻子——见冯氏脸色仍白,比孕前瘦了一圈,眉头皱了皱,到底没多问,只让汪奶娘好生伺候,缺什么去账上支,不必省。又被人塞来一团襁褓。他粗手粗脚地托着,指尖有常年握笔和拉弓磨出的硬茧,托着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僵得像捧圣旨,胳膊都不敢弯。半晌才憋出一句:"……像夫人。"

郁蓁正醒着,黑眼珠定在他脸上。郁晟同她一对视,反倒先移开了眼,耳根泛红,把女儿交还奶娘:"……养壮些。"转身去正院给老太爷请安。脚步稳,话却少——同僚们说的那些"慈父"话,他一向学不来,也不觉得该学。走出房门时,他脚下慢了半拍,回头看了摇篮一眼,才继续走。

郁蓁一岁零两个月,入夜不久,铜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爆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她盯着那点亮,忽然开了口:"亮。"

满屋静了一瞬。汪奶娘正端着茶盏,手停在半空,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直抹眼泪。郁冯氏从半睡半醒里惊起,反复让奶娘确认没听错,问了三四遍才信。正院里,老太爷听说外孙女儿开口第一个字是"亮",抚须笑了半晌,让丫鬟传话说"好,有灵气"。阿愚在随身空间里弯了弯嘴角,没出声——她早就想说话,只是舌头不肯配合。

此后郁蓁学话学得快,再过了三个月便能说短句,又过了半年,已能把"祖母安""爹爹回"说清楚。家人们只当她是天生聪慧,逢人便夸。只有蓁菁自己知道,那些字她早就会,只是这一团小小的肉身——舌头软、声带细、嘴唇合不上劲——花了一年多才勉强驯服。

郁蓁两岁那年冬月,郁冯氏又生了一个儿子。产房里动静比上一回小得多,没到两个时辰便听见了哭声。汪奶娘抱着包好的婴儿出来,满脸喜色:"是个哥儿!"取名郁景瑞。郁蓁被丫鬟牵着手,踮起脚去看。弟弟小小一团,皱巴巴的脸还没展开,红通通的。她伸出一根手指,那只小小的手攥住了她的食指,力气还不小。

汪奶娘笑道:"小姐当姐姐了。"

郁蓁低头看那只攥着她不放的小拳头。那一攥的温热从她指节上传来,不算强烈,却挥之不去。她把这一攥记在心里——人间又多了一个要她让路、也要她护着的人。

又过三年,郁蓁五岁。身为郁氏嫡长女,她养尊处优,亦负重望。郁家儒商并举,藏书治学是家风,漕运商铺在庶支;女儿家须学德行礼仪、读书识字。长孙女还要懂些权谋——近三百年,郁氏嫡女从未低嫁过。陪嫁、门第、眼光、手腕,哪一样少了都会让人看轻。

绣花在未成大家之前,不过是闺阁里消遣的小技能,上不得台盘,却少不得。小姐们学的是耐心、巧思,和一份"拿得出手"的体面。郁蓁想学,家里便请江南名家来教。细小的竹绷架在膝上,银针过处,丝线贴着绸面滑过去。师傅教一遍,她便记住了;教两遍,便有了自己的章法。旁人惊叹她天赋高,只有蓁菁知道这双手对针的记忆,比她的意识更古老——在神智苏醒之前,这具凡胎的手指就已经知道该怎么握针。她只说自己喜欢,无人深究。

五岁那年的老夫人寿辰,郁家大办。老太爷发了话,虽是嫡长孙女一片孝心,却也不必张扬;然而老夫人的两个儿子——长子郁晟、次子郁春,一个两广巡抚,一个河道道台——席上的客人自然闻风而至,排面比往年都大。三岁的郁景瑞被奶娘领在侧,见众人夸姐姐,懵懵懂懂,只往她身后躲。

郁蓁给祖母绣了一条寿桃抹额。桃子饱满圆润,叶尖带着晨露般的翠色,绒毛用淡粉色的细线一丝丝起出来,不凑近看,竟像真的能摸到那层软绒。针脚比寻常五岁孩童齐整得多——蓁菁自己知道,这不过是手熟,离她从前的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

席间赞语不绝。有人与邻座耳语:"这哪像五岁孩子的手笔?"旁人接话:"郁家嫡长女,原该有些造化。"蓁菁站在祖母身侧,把各样的眼神和话头看在眼里:有人是真的惊叹,有人是顺着主人家心意捧场,还有人借着夸她来攀郁家的交情。老夫人寿辰席上,夸小了扫兴,夸大了讨喜——绣花在未成大家之前,原只是闺阁小技,客人把话说满,多半是要让主人家高兴,未必真要把一个五岁的孩子捧成神针。她分得清,没说出来。老夫人听得眉梢带笑,便够了。

老夫人戴上了抹额,在席前转了一圈,笑得见牙不见眼。蓁菁欠了欠身,说了句"祖母福寿绵长"——礼数是老夫人亲手教的,她学得比绣花还快。名声能不能传出去,传的又是哪一层意思,还不全由针脚说了算。

郁家原不想张扬,可老夫人交好的几家都收过郁蓁的心意——帕子、香囊、小幅团花,件件针脚细密。东西送到人手上,话便传开了。忠义侯老夫人在一次聚会上当众赞叹了一回,旁人顺着接话,"郁家大小姐"的名头便在江南世家女眷圈里悄悄传开来。传开的里里外外,有手艺,也有人情的推力;好在是好名声,不过分,便也无人拦。

汪奶娘私下里多了一句嘴:"小姐才五岁,名声传太早了,未必是好事。"郁冯氏听了,沉默一会儿,只说了句:"奶娘多虑了。"那天夜里,她坐在女儿床前多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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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绣花针
连载中野生大汤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