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投胎也是有所选择的,毕竟都跨物种了,自然硬件要求会比较高。好的是,红楼世界不仅仅本就与仙界有所往来,灵气还未消失殆尽。
万年前,郁氏曾经出过仙人,据族谱记载,那位飞升仙人踏云而去时,曾在族祠留下半卷残简。当然,不少后人也曾嘀咕,这族谱所说是真是假。若是真,也没见着郁氏除了枝叶繁茂之外,还有什么神异之处。若是假,这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情,也没有任何外人知道,实在是没有道理啊!
然而,蓁菁确实能够确认的,郁氏那位仙人是存在的。虽那位仙人与蓁菁掌管的针道殊途,却也让郁家后人沾了仙缘。尽管氏族人多事杂,但气运通常盛于平民,地位也高。她的大道本源裹挟着磅礴气运,普通人家的凡胎根本无力承载,唯有这样枝繁叶茂的世家,方能容下这份天地眷顾。
这一胎有个空档。坐胎时尚无魂魄,要等落地啼哭,三魂七魄才齐。蓁菁的化身便趁这窗口挤了进去。若是那坐胎时魂魄入胎的胎儿,蓁菁就不愿意选择了。大道本源一入血肉,凡胎像被滚油浇过,她神识骤缩,蜷在黑暗里,连动一指头的自由都没有。
从前执掌针道,念头一动便到,术法一催便成。如今困在一团温热狭窄的血肉里,五感混沌,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母体呼吸她便活,母体窒息她便死。这种把性命交托于他人的感觉,陌生得让她发慌。
阿愚的本体化作温润玉珏,贴在她神魂旁。他的声音从随身空间里透出来,隔了一层,闷闷的:"阿蓁,忍一忍。"
蓁菁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没让他听出害怕。
绣房里檀香混着艾草。冯倩君——日后要称郁冯氏——正捏着银针绣帕。她是冯家嫡女,未出阁时便以温顺柔婉闻名,嫁进郁家三年,从未与人红过脸。针尖刺破绸面的刹那,烛火猛地一跳,她按住心口,奇异地热了一瞬。
"奶娘,"她抬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方才像是有股暖流钻进心口。"
汪奶娘扶稳铜烛台,只当孕期怪象,没多想。
胎中的蓁菁却如坠冰窟。大道之躯困于血肉,每一次胎动都像钢针扎透灵识。东方不败临别塞进随身空间的丹药一粒粒化开,续住这具凡胎的命;药力顺着经脉游走,堪堪护住心脉。阿愚把灵力一丝一丝渡过来,玉珏表面竟像出了汗——那是他硬从本体里挤出来的护命之力。
"阿蓁,"他隔一会儿便唤一声,"还醒着吗?"
蓁菁不答。疼还在其次,更难受的是无力。她试着调动灵力,像从前一样感知世间万针——什么也没有。凡胎像一层厚棉被,把所有神通都闷在里面。她只能感知到阿愚的玉珏贴着灵识,温温的,像很多年前在宝库中第一次相遇时那样。
那时候她也是一枚针,躺在黑暗里,什么也不懂。现在她懂了,所以苦。
母体遭了殃。自三月显怀,郁冯氏便一日瘦过一日。起初只是晨起恶心;到了四月,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进几口。老夫人头一回见儿媳瘦成这副模样,惊得连声让人把库房的补品全搬出来。
"莫怕胖,平安最要紧。"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说。
郁冯氏有苦难言——她没少吃,身子却像漏了底的瓮。起初还能强撑去给老夫人请安,后来连起身都要汪奶娘搀。
老夫人盼头一个孙辈,出手阔绰。鎏金食盒、熊掌鹿茸、百年老参,流水般送进绣房。汪奶娘头一回见这么多好东西,心里却打起了鼓——老夫人莫不是想喂肥了胎,生产时坏身子,好空出管家权?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汪奶娘是冯家陪嫁,在冯家见过太多后宅阴私,不敢拿主子的命赌。自此她拦着郁冯氏少沾荤腥,每顿清汤寡水,恨不得让她只吃七分饱。
待到五月,郁冯氏瘦得绸缎都挂不住骨头。汪奶娘站在床前,看着自家姑娘那副皮包骨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老夫人再怎么样,那也是亲孙女的娘,何至于要害她?她咬着后槽牙,转头就去厨房端了一碗猪蹄汤。
"姑娘,趁热。"
郁冯氏刚凑近汤碗,便捂胸干呕,脸色煞白。她勉强笑笑:"奶娘别慌,只是反胃……"
从那以后,汪奶娘恨不得一天喂十顿。三餐三点,零嘴不限量,羹汤仍多半原封端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明天该换什么方子。
到六个月,手腕细得戴不住镯子,翡翠叮当滚落在地,碎成两截。汪奶娘捡起碎镯,眼眶当时就红了。
冯张氏从夫家赶来看女儿,见了那模样,腿都软了,攥着汪奶娘的手反复叮嘱,声音发颤。郁冯氏捏着老夫人赏的药丸,眉头微蹙——乌黑发亮,闻着苦。
"到底是长辈心意,"她说,"我吃。"
汪奶娘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郁冯氏却信得过这府里的规矩——她能在冯家平安长大,嫁进郁家,靠的就是这份钝感与柔顺。有时候汪奶娘也分不清,自家姑娘到底是真钝感,还是太会忍。
窗外惊雷滚过,芭蕉叶上雨点密集。蓁菁在黑暗里数着胎动,神魂被挤得生疼。她听见娘亲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却固执地替她扛着。
她在黑暗中蜷缩得更紧,把耳朵贴向那心跳的方向。
郁家内宅规矩多,主仆分明。汪奶娘跟了郁冯氏十来年,忠心却多疑,看得越紧,越觉得每一碗羹汤底下都藏着算计。她不知道的是,老夫人每日在佛前祷告,求的正是长媳平安。这位老夫人一生生了六个孩子,活了四个,两男两女,各有各的本事,两个儿子之间从不争抢。她见过太多后宅风波,从不苛待儿媳。
"奶娘又在门口转悠了。"阿愚从玉珏里透声,带着一点调侃。
蓁菁感知不到身体,却能通过阿愚的天眼"看见"外面——汪奶娘端着托盘在廊下来回走,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始终等不到郁冯氏有胃口。
"她急。"蓁菁说。这两个字耗费了大半力气。
"你娘也急。"阿愚停了一停,"你祖母也急。"
"我急有什么用。"
玉珏微微发热,灵力又渡过来一丝。
常言道十月怀胎,足月多在九月。郁冯氏这身子拖不得,蓁菁便在九月里强行醒了一醒,预备跟这个世界见面。
那日郁冯氏正绣虎头鞋——针脚软绵绵的,没了从前的力气——银针忽然坠地,叮的一声。
"啊——奶娘,我疼!"
见红了。汪奶娘心里一紧,面上不乱,扶郁冯氏在院里慢慢走,吩咐小丫鬟去叫稳婆、烧水、擦净偏房榻席。两个稳婆早备在客房,闻声即至。老夫人闻讯赶来,见院中有条不紊,只查漏补缺,吩咐人多烧几锅热水,便回正房对着佛像念叨去了。
"阿弥陀佛,母子平安……"
蓁菁听着外头的人声,分辨出七八个人的脚步、水倒进铜盆的声音、汪奶娘短促的指令。她本能地一踹——破水了。
"快进屋!"汪奶娘扶郁冯氏上榻,稳婆摆好姿势。水汽蒸腾,艾草浮在铜盆热水里,模糊了雕花窗棂。偏房里弥漫着草药和热水的潮气,混着郁冯氏压抑的呻吟。
"用力啊夫人!"稳婆满头大汗,"孩子卡住了!"
郁冯氏攥住锦缎床单,指节发白。冷汗把额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她咬着嘴唇,咬破了,血珠渗出来。产道里一卡,她疼得眼前发黑,只记得出嫁前母亲塞进妆奁的银锁,刻着"长命百岁"——此刻那四个字在记忆里泛着冷光。
"阿愚……"蓁菁在剧痛里唤出灵契之名。
玉珏骤然亮起。阿愚自随身空间抽出灵力,化作暖流,顺着脐带注入母体。这一下用掉不少存货,他心底发紧,面上却不肯露怯:"阿蓁别怕,我帮你!"
郁冯氏只觉丹田一热,四肢忽然有了力气。那股暖流从腹中升起,漫过四肢百骸,像一只手把她从水里托了起来。她咬住帕子,猛地发力——
一声清亮啼哭划破雨幕。
那哭声穿透水汽、艾草和血腥气,直直撞进蓁菁刚刚成形的耳朵里。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声音,肺叶第一次张开,冷空气灌进去,烫得她又哭了一声。
血污里浮出紫红色的小脸,指节上还沾着胎脂,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出来了!是个千金!"稳婆喜色满面。
汪奶娘红着眼眶拨开帘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恭喜夫人,孩子健健康康的……"
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接过绿包被里的婴儿细看。小脸红润,眉眼间透着灵气,刚生出来便精神,实在少见。
"好!好!"老夫人连说了几个好字,转头吩咐人给儿媳炖参汤。
她身侧一个无名老婆子端茶的手却抖了,滚水泼在绣鞋上也浑然不觉。这老婆子在郁家服侍了三十年,族谱上那副仙人画像见过不知多少回——画上人的眉眼,竟与怀中婴儿如出一辙。
"像……太像了……"她喃喃道,"跟族谱上那位仙人画像,一模一样……"
小丫鬟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仙人?"
老婆子像被烫醒,慌忙摆手:"我、我什么都没说!"说罢缩回人群里,再不敢多看那婴儿一眼。
雨不知何时停了。初阳穿云而下,光成细线,投在青石板上,如穿针引线,绣一张看不见的星图。院内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蓁菁被裹在襁褓里,浑身软绵绵的。眼睛还不怎么能聚焦,只觉得有人在看她、在笑、在说话,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水传过来。阿愚在随身空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阳光落进来,暖暖的,落在她脸上。
她忽然睁开了眼。
乌溜溜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婴孩的清明——那是蓁菁在人间看见的第一道光。针一样,直直落进眼里,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眨了眨眼,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