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日比一日短,入了冬,京城的晨光来得更慢。
郁蓁卯正起身时窗外还黑着。非雪端着热水进来,放架子上的声响比前些日子又轻了些。郁蓁接过帕子。非霜走了快一个月,非雪事事都用心,但递帕子时总要顿一下,等郁蓁伸手才递出来。
还差一点"顺手"。
"账册我理了一遍。"非雪说,顿了一下,"上个月姑苏那边记了一笔进项——分号的丝线走量,跟总账对不上。差了十一两。"
她没折角,直接说了。
郁蓁擦了手:"差在哪?"
"分号记了两次支出,总账只记了一次。"非雪答得利落,"不是大数目,但对不上就是对不上。"
郁蓁没再说。账上差那十一两不急,非雪肯直说,比十一两重要。
星哥儿过来请安的时候穿得圆滚滚的——非云给他套了一件厚袄子,外头再加一件小坎肩,整个人鼓了一圈。他进了门规规矩矩说了"给母亲请安",然后抬头看了看郁蓁。
"母亲今日怎么比昨日起得早?"
郁蓁愣了一下。她没觉得自己早起了一刻,但星哥儿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星哥儿想了想,才答:"赵爷爷说天亮前念过一遍书才叫早。母亲天亮前就坐在这儿了。"
郁蓁看了他一眼。天还没大亮,他已经看出她起了多久。
"学会了算时辰了?"她问。
"赵爷爷教了。"星哥儿点头,然后补了一句,"母亲在等信吗?"
郁蓁的指尖停了一下。他没有用问句的调子——声气平平的,不像一个三岁孩子说的话。前世在宫里等太多次了——等消息、等恩宠、等一句准话。那种"在等"的感觉,他一眼就认得出来。
"快了。"郁蓁说,没有多解释。
星哥儿没有再问。前世他学了一辈子"问了也帮不上忙",如今听得出,母亲这声"快了"是不想多说。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步。
用了早膳,非雪进来收碗碟的时候顺带递了一封信。信封上是非霜的字迹,封口封得严实。
郁蓁拆开信,先看了日期——二十来天前发的。非霜已经在回京路上了。
信上的字不多:庄上宋妈妈人没病,但家里多了一个男人,叫"老金",说是看院子的。非霜问了两句,那人答得含糊,一会儿说是宋妈妈远房亲戚,一会儿说是张管事派来的。更怪的是,宋妈妈写的家信里,有几处字的收笔明显不是她自己的习惯。
郁蓁把信按在桌上。宋妈妈不是一个人。有人在后头替她撑腰,替她改信,替她守着庄上的门。
信尾两个字让她松了半口气——"返京"。
郁蓁把信收进抽屉,手心有点发潮。非霜在路上,人没事。但庄上那个"老金"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连宋妈妈的家信都要经他的手——这得等人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傍晚林如海回得比往常晚了近一个时辰。
郁蓁没让人去问。掌灯后外头才传来传话声——老爷回来了,直接进了书房,说晚膳送到前头去。
她一个人吃了。星哥儿在后院写功课,非云看着。
戌正三刻,林如海才从书房过来。进门时官服没换,袖口沾着墨,脸色在灯影里发白。
郁蓁给他倒了盏茶。他端起来,没喝,指节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今日在兰台寺,"他说,"有人走到我跟前,问我最近是不是总在翻乾元年的档。"
"谁?"
"中书舍人衙门的刘主事。"林如海的声音压得低,"前年工部调过去的,跟陈主事一个衙门。他问我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两个生面孔。"
郁蓁的针停住了。
"他们不是路过。"林如海说,"他们是在告诉我——他们知道我在查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郁蓁把针线篓子放到一边,起身去拨了拨炭。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她背对着林如海,手在拨炭的铜铲上握得很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面上不翻了。"林如海说,"换条路。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查。"
他没说哪条路。郁蓁也没问。她转过身,看着他:"有几分凶险?"
林如海沉默了一下:"比昨日凶险。"
郁蓁走到他跟前,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他接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凉。
"非霜来信了。"她说,"姑苏庄上多了个人,宋妈妈那边有人替她撑腰。"
林如海抬眼看她:"连到一处了?"
"还不知道。"郁蓁说,"但两件事都在动。你这边,我这边,都有人不想让咱们闲着。"
林如海点了下头。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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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
威远侯府正院的门虚掩着。
贾敏坐在镜前,由丫鬟站在身后给她拆钗环。翠浓站在门边,抬眼瞧着镜子。白日里的妆卸下来,露出一张比上个月又瘦了些的脸。
翠浓看着贾敏的脸,想起王夫人上个月说的话:"她如今只剩一张脸皮,你替我把它撕下来。"
"少夫人,今日掌事的把新打的那副银缠丝头面送到东院去了。"翠浓声音压得低,"说是侯爷吩咐的,各院添一副冬头面。"
她把声音压低,不是怕贾敏,是怕外头人听见。传到王夫人耳朵里,才显得她办事仔细。王夫人要她看着贾敏,她就把贾敏每日穿什么、吃什么、夜里哭不哭,一桩一桩报过去。今日这桩"各院添一副",她更要报得清楚。
贾敏从镜子里瞧了她一眼。翠浓垂着眼,姿态还是从前那个低眉顺眼的翠浓。可这人,三年前就不是她房里的人了,有野心,敢爬床,敢在她跟前传东院的消息——不是替她争气,是在踩她的脸。
贾敏只当她是太有野心。她没往王夫人身上想。
可她就是觉得不妥。不是缺一副头面,是那四个字——"你也有一份"。这话没人说出口,但"各院添一副"就是这个意思。她跟东院那个十七岁的、进门才一个月的人,在这个府里是一样的。
晨起请安的时候,二太太翻了翻茶碗,三太太在旁边说了一句:"威远侯府又不是没生过嫡子,有些人啊,肚子不争气,怨得了谁。"
贾敏当时没抬头,但她听见了。三太太说的是"有些人",眼睛却看着她。她不能顶回去——三太太说的是事实,威远侯府确实有过嫡子,她确实没有。她的身子在去年冬天流掉了那一胎之后,一直没有再怀上。二太太和三太太膝下都有儿女,站着的底气不一样。
晚上回来她在那只笸箩前站了一会儿。最底下还压着那只旧香囊,藕荷色的,海棠花的穗子散了一边。她没翻出来,但也没走开。她怕的不是看到那只香囊——是怕翻出来之后,发现心里那口气已经散了。
丫鬟服侍她换寝衣。翠浓坐在床沿,瞧见贾敏的肩胛骨比入冬前又突了一些,衣料拢上去的时候,锁骨底下凹进去一块。
"怎么了?"贾敏问。
"没。"翠浓低下头,"天冷,奴婢想着明日给少夫人添一件中衣。"
话说得恭顺,但她心里没在想中衣。她在想贾敏瘦成这样,王夫人知道又该高兴了。去年冬天那碗药,王夫人赏了她一对银镯子。如今贾敏的肚子再没动静,她往王夫人院里递的消息也越来越轻——少夫人又瘦了,少夫人夜里没睡,少夫人今日在笸箩前站了多久。
贾敏垮了对翠浓没有坏处。她甚至盼着贾敏垮,垮了她这条线才更显出功劳。
贾敏看在眼里,只当是翠浓还在怕自己——怕她这个少夫人秋后算账。她不知道翠浓背后站着王夫人,也不知道她那个没成形的孩子,有一大半是翠浓递到嘴边的药。
翠浓起身退出去,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贾敏坐在灯前,肩膀薄薄的。翠浓摸了摸腕上那对银镯子,转身走了。
正院的门关上了。门里头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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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这边,星哥儿还没睡。
他趴在桌上写字,赵夫子今日教了《百家姓》开头。他已经歪歪扭扭写下"赵钱孙李"四个字,笔画打架,但该直的直了,该弯的弯了,一笔一划都在。
郁蓁推门进来,他抬了一下头:"母亲,我会写四个字了。"
郁蓁凑过去看。笔画确实歪,但看得出来认真。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写得不错。"
"赵爷爷说,等我再大些,就可以写自己的名字了。"
"你已经有名字了。"郁蓁说,"'衡'字你父亲教过的。"
星哥儿低下头,重新拿笔。他写得慢,每一下都用力,像要把那个字刻进纸里。前世他写了太多次"安陵容"三个字,每次落款都写得越轻越好,因为写多重都没人当回事。如今他是林衡,这个名字他要自己一笔一划地写稳。
"衡。"他念了一遍。
郁蓁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竖——不直,但站住了。她没有纠正,由它歪着。
林如海掀帘进来,看见星哥儿趴在桌上,走近看了一眼。
"这么晚还不睡?"
"在写字。"星哥儿举起纸。
林如海接过来看了看。他脸上本来绷着,看见那四个字后,嘴角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了。他没把纸随便放下,折了边,压平,放在桌角。
"今日学的什么?"
"《百家姓》,赵钱孙李。"
"这四个字都认得了?"
"认得。"星哥儿想了想,"赵就是赵爷爷那个赵。"
林如海又看了郁蓁一眼,再看那个"衡"字。他没夸,只是伸手在星哥儿肩上按了一下:"去睡吧。"
星哥儿应了,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郁蓁一眼。郁蓁没有起身送他,只是抬头看着他,直到他转过门帘。
林如海坐到桌边,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才放下。
郁蓁坐到灯前,把针线篓子拉过来。针从布里穿过去,一针,又一针。
她扎到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很小的一点。她把手放到嘴边吮了一下,继续缝。
窗外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