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将尽,天一日比一日短。
卯正三刻外头才透亮,正院窗纸刚泛白,非雪已经端了热水进来,放在架子上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郁蓁抬头看了一眼。非雪做事比非霜静得多,走路脚步放得很轻,把东西放好就退到门边等着,不出声。非霜在的时候,屋子里总有点动静:翻账册的纸声、拨算盘时偶尔磕一下桌角、走路步子比旁人沉半分。如今这些动静没了,郁蓁有时候会停下手里的笔,等那句"姑娘起了?"。然后才想起来,非霜不在。
非雪一样做事,一样用心。但默契这东西,换人接手,就是没那么快。
账册还是堆在案上。非雪学得快,几天下来已经能把分号的数目先理一遍,折角标出对不上的地方,等郁蓁过目。非露在旁边跟着学,慢了非雪半截,但也不吭声,自己拿旧账对着练。
郁蓁翻了两页,指尖停在一处——非雪标出来的,数目差了三两七钱。不大,但月份是上个月的,记在另一处分号的名下。搁在从前非霜会直接说"这是记窜了",如今没人说,非雪只折了角。
郁蓁改了过来,继续往后翻。非雪会看账,但还没敢说——主仆之间的默契得一篇一篇磨出来。一个账目差错不算什么,信任得慢慢攒。
改完之后她算了算日子——非霜走了二十三天了。快马到姑苏,二十日出头差不多到了。要是顺利,人应该已经进了宋妈妈那庄子的大门。
她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院子里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透了,风一吹就晃。她算着日子,想着姑苏那边的事——非霜到了会怎么查,能不能查出什么来。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袖口。
"母亲——"
星哥儿的声音从穿堂那边传过来,接着是小跑的脚步声。郁蓁转身,门帘被掀开,星哥儿探进半个脑袋,脸颊冻得有点红。他先规规矩矩说了一句"给母亲请安",然后才扬起声音:"赵爷爷说今日教我认字,不是念,是写——"
他说到"写"字的时候声音扬起来,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星哥儿抬起头看着郁蓁。前世在宫里,安陵容每日请安,要低眉顺眼,生怕行差踏错。如今她是他母亲,他给她请安,她笑着回他"去吧"。这一声"去吧",比前世任何一句"起来吧"都轻,都暖。
郁蓁笑了一下:"那你好好学。"
"赵爷爷说要用笔,不是画,是一笔一划地写——"他又强调了一遍,像是怕她没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
"知道了。去吧。"
星哥儿应了一声,帘子落下去,脚步声又往书房方向跑了。非云在后头跟着,一路喊着"哥儿慢些——走道儿看着——"
郁蓁站了一会儿,听见书房那边传来赵夫子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调子平稳。然后星哥儿的声音也跟着念了什么,短促的,脆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学什么都觉得新鲜,觉得是大事。她替星哥儿高兴——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这份认真劲儿。
收回目光,她重新坐到案前。
非霜走之前说的"个把月",算到今日,时间差不多了。快了,再有几天,姑苏那边就该有信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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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如海回来得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
郁蓁没让人去前头问。林如海这些日子在忙盐税档的事——兰台寺的路走不通了,他得另想办法。问也没用,他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到掌灯时分,外头才传来传话声——老爷回来了,在书房,说晚膳送到前头去。
非云进来问要不要等,郁蓁说不用,摆自己的。
她一个人吃了饭。星哥儿已经在后院吃过了,非云喂的,说是赵夫子留了两页功课——把今日教的八个字各写三遍。星哥儿吃完饭就趴在桌上写,笔画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在。
郁蓁隔着窗看了一眼,没进去惊动他。这孩子认真的时候不许人打断,这一点跟他父亲一个样。
星哥儿握着笔,笔杆比前世他握过的任何一根针都粗。他想起上一世在宫里,自己连"人之初"三个字都写不全,被人在背后说"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如今这笔尖落在纸上,歪歪扭扭,却是他自己能掌控的东西。
戌正前后,林如海从书房过来了。进门的时候袖口沾了点墨,官服还没换,脸上没什么神色,就是累的。
郁蓁给他倒了盏热茶,放到桌边。
林如海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隔了一阵,他说:"我去找了一趟同年——翰林院前两科留馆的,姓孟。"
郁蓁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他专程去找这个姓孟的,人情账不是随便用的,用了就是有正事。
"兰台寺那条路走不通,"林如海说,指节在茶杯上停了一下,"中书舍人衙门里的事,不能直接问。我就让姓孟的帮忙打听一句——最近谁在翻乾元年间的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不用打听,他知道。是老陈——陈主事。前年从工部调过去的。"
郁蓁想了想,这个名字她不认得。中书舍人衙门的人她本来也不该认得。
"陈主事是太子府的人?"她直接问了出来。
林如海没有马上回答。他又喝了一口茶,才说:"陈主事不是。但他经手的文牍,都先经太子府詹事过目。"
借档的事,即便不是太子府直接授意,也绕不开太子府的眼睛。遇刺那晚的箭、盐税档、中书舍人衙门——这条线越来越粗了。有人在翻乾元二年的旧账,这个人的顶头上司,是太子府的人。
她没有再问细节。到了这一步,查不查已经不是她能拦的,也不是他愿意缩的。她拿过针线篓子,抽出一块半成的帕子,低头绣了两针。林如海也没再开口,坐在对面,手指搁在茶盏上。
过了好一会儿,郁蓁问了一句:"有几分凶险?"
林如海沉默了一阵:"说不好。"
"那个姓孟的同年——靠得住?"
"他欠我个人情。"林如海说,声气平平,但分量够。
郁蓁没再问了。靠得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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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
星哥儿的功课从八个字加到十二个字。赵夫子教得慢,但稳当。每日上午念书,下午写字,中间歇两刻,不赶也不拖。郁蓁看得出来,赵夫子是真心在教,不是混日子的。
这日傍晚,赵夫子课后在前院廊下碰见林如海,站住了说了一句:"哥儿沉稳,不是浮在面上的聪明。"
林如海面不改色,只点了点头:"夫子费心了。"
郁蓁在二门里听见了,没出去。那晚林如海晚膳时多喝了一盏,什么话也没说。郁蓁看在眼里,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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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林如海从前院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封信。他没急着拆,先坐下来,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郁蓁端茶给他的时候扫了一眼——信封上没有落款。
林如海拆了信,看了几行,眉头平平的,看不出喜怒。看完他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搁到一边。
"孟同年的回信。"他说。
郁蓁等他往下说。这才是正事。
"陈主事调任之前的工部旧档也翻过,"林如海说,指尖在信封上摁了一下,"盐税。不是今年的事,是乾元二年。从工部过了一道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年经手的人,有一个去年年底没了。"
郁蓁的针停了一下。
"怎么没的?"
"说是急病。"林如海说。他声气平平的,但说"急病"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在信封上多摁了一息。
那个"急病"是怎么回事,两个人都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了——一年前活得好好的,等有人开始翻乾元二年的档了,这个人就没了。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灭口。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郁蓁把针捏在指间,没有扎下去。这一查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有人来告诉她,林如海也"急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把针扎进了布里。不能想,想了就慌了,慌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你还打算往下查?"郁蓁问。这话不该问,但她得听他怎么答。
林如海沉默了一阵:"得查。已经沾了手了,缩不回去。"
他说的没错。中书舍人衙门那边已经注意到有人在打听陈主事,就算现在缩手,这笔账也已经记在头上了。与其等着被人找上门,不如自己把底摸清楚。
郁蓁把针从布里抽出来,拉直了线:"那就查。"
她没再多说——她担心他,但他没有退路。她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撑住,不让他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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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郁蓁站在廊下。风比前几日凉了,吹在脸上有了点刮的意思。
阿愚靠着廊柱坐着,手里捏了片黄透了的梧桐叶,翻来覆去地看。
"二十三天了。"郁蓁说。
阿愚没接话,把那片叶子翻了个面。
"按脚程该到了。"她又说。
"到了。"阿愚说,声音懒洋洋的,"到了两天了。"
郁蓁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她没问阿愚怎么知道的,阿愚总有他自己的法子,从来不说。人到了就好,剩下的事,就看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到了就行。"她说。
她没问"那边怎么样"。阿愚要说自然会说的。既然没说,那就是还没结果。没结果就还有希望。
阿愚把那片叶子放到膝上,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比上回稳当些了。"他说。
郁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上回非霜刚走那几天,她面上不显,但阿愚看得出来。
"急也没用。"她说。
"知道就好。"阿愚收回目光,不再说话了。他不是在夸她,是在确认她没乱。
风吹过来,廊下的枯叶打了个旋。郁蓁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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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
威远侯府正院的门开了一条缝。翠浓端着茶盘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贾敏坐在灯前,手里拿着一件东西——是一件旧香囊。那香囊已经褪了色,穗子散了一边,看着有些年头了。她没在闻,也没在看,就那么拿在手里,指腹在缎面上来回摩挲。
翠浓把茶盏放到桌上,没敢出声。她认得那香囊——那是少夫人出嫁前自己绣的,底子是藕荷色的,上头绣了一枝海棠。那时候少夫人绣这东西,心里想的是谁,翠浓猜得到。
她站在旁边不敢动,可心里忍不住想:留着有什么用呢?林家那边孩子都满地跑了,少夫人还攥着这么个旧东西不放。
贾敏没有抬头。过了好一阵,她把那只香囊放到桌角,端了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外头起风了。"她说。
翠浓应了一声:"是,天凉了。入冬了。"
贾敏没有接话,她现在不想说话。她把那只香囊拿起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搁回了笸箩深处。不是扔,是放着——压在笸箩最底下,但没丢掉。
她没丢,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留着有什么用呢?那个人已经娶了别人,孩子都有了。可她就是舍不得扔。舍不得扔,也不敢再看。
翠浓端了空茶盏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少夫人还坐在灯前,手边没有绣活——她已经很久没动过针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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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郁蓁哄了星哥儿睡下。他趴在枕头上,嘴里含含糊糊念着白天学的字——"人、之、初、性、本、善"——念到"善"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念着念着,前世的影子就淡了。他现在是林衡,是星哥儿,是郁蓁的儿子。这一世,他不要再做那个任人轻看的安陵容。
他把自己念睡着了。
郁蓁给他掖了掖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白天那些事——盐税档、陈主事、"急病"、中书舍人衙门——到了晚上,都搁在门外了。星哥儿的呼吸均匀平稳,脸颊还带着白天跑过的红晕。他还小,外头那些事用不着知道。
回到自己屋里,烛火已经换了新的。她坐下来,把那块半成的帕子拿出来绣了几针。针脚不急,一针一针的,像是手在做自己的事,不用脑子管。
绣了几针,她放下针线,想起母亲教她理账时的调子,慢慢的,说"日子是过出来的"。她那时候只当是劝她慢。如今自己也当了娘,才知道母亲是告诉她:日子不管好赖,都得扛过去。
又想起非霜走之前系包袱的背影。她记得很清楚——非霜蹲在地上,把包袱皮摊开,一件一件往里放,系紧了,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非霜也没说什么多余的。
一个在系包袱,一个在看。
非霜懂她,她也懂非霜——那种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想什么的人,不会遇到第二个。正因为懂到这个份上,她才更惦记。人在姑苏了,事情办得顺不顺,安不安全,她全不知道。
郁蓁把帕子叠好,吹了灯。
窗口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薄薄的,凉意从窗纸渗进来。她躺下来,闭了眼。
人在姑苏了。剩下的就是等信。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