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亮得晚了。卯正二刻,正院帘子掀起来的时候,外头才刚透出点青色。
郁蓁在理账。非霜走了十来天,账册堆在案上没人替她事先整理好。非雪替她先筛了一遍,但几处分号来的数目还得她本人过目。非露也在旁学,可她刚上手,商号分号记法还没认全,非雪指点着她对照旧账。
翻了两页,指尖停在一笔出项上。数目不大,记在"杂用"名下,但月份不对——九月里的开支,写的却是六月的事。搁在往常非霜会先圈出来,在旁边注一行小字问。如今没人圈了。
郁蓁看了两眼,没有动笔改。等非霜回来再对,不急。
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翻过去接着看。
门帘响动,她没抬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小腿高的那个,走起来不太稳当,后头跟着非云一路"哥儿慢些"。
"母亲!"
星哥儿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个东西,跑得鼻尖沁汗。他看见郁蓁坐在案前,藕荷色袄子,头发松松挽着。他盯着她看了快三年,可有时候还是会在心里轻轻撞一下:他是带着安陵容的记忆投胎来的。前世在宫里,她没家世,没恩宠,谁都拿她当棋子使。如今她是他母亲,是他这一世头一个肯护着他的人。
郁蓁撂下笔接住他——快满三岁的孩子分量不轻,冲劲儿撞得她胸口一闷。
"你看这个——"
他摊开手掌,一片梧桐叶,比他的脸还大,颜色黄了一半,叶脉清清楚楚。
郁蓁接过来翻了一下:"哪儿捡的?"
"院子里。"他说,"追猫追到仪门那边,被护院叔叔拦回来了。"
郁蓁的手顿了一下。仪门那边——再往前就是外院、街门。她没再问,拿帕子给他揩汗,动作比平时重了些。
非云在后头小声说:"哥儿跑得快,奴婢没拉住。"
郁蓁没责怪。她把孩子揽到膝前,摸了摸他的发顶。外头风穿过院子,带进来一阵凉意。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仪门方向,空荡荡的。
护卫换班的时辰改了。从前是辰初换,如今是卯正一轮。老爷出门路线也每日不定。没人刻意提,但谁都感觉得到:门槛内外多了一层东西。
"拦回来就对了。"她把叶子放到案角,"往后不许往仪门那边跑。"
星哥儿仰着脸,像是没听懂为什么。郁蓁没解释,只是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不许。"
非霜走了十来天。从京城往姑苏,一个人快马也得二十多日,她走之前说过,最快也要个把月才能有回音。这是算好的事,急不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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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如海回来得比平日早。
郁蓁听见前头传话,搁了针线起身。走到穿堂时正好撞见他拐过廊角,青色官服还没换,手里捏着一卷东西。他身后跟着的随从比平日多了一个,垂手站着,眼珠子往四下里转。
"今日怎么早?"
"兰台寺那边没什么事了。"他说着,脚下没停,往正院方向走。郁蓁跟上去,落后他半步。
进了屋,林如海把那卷东西放在桌上,是几页抄录的文书。他没急着坐,先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合上一扇,才坐下来。
郁蓁也不催。她在对面坐下,把针线篓子挪开些。
隔了一阵,林如海放下茶盏,说了一句:"乾元年间的盐税档,我查出点东西来了。"
郁蓁抬眼看他。
"出入不止一处,"他说,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每年报上来的数字都对得上,但跟户部存底一比,差出来好几笔。不是小数目。"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更怪的是,我刚摸到要紧的那几页,档册就被人借走了。还回来的时候,少了关键几页。"
郁蓁捏着针线的手没动:"借走的是谁?"
"中书舍人衙门的人。"林如海说,声气平平,"我在廊下碰见同一个面熟的,两回了。头一回没在意,第二回就觉得不对。"
郁蓁想了想,没有接话。中书舍人背后是太子府,这不用谁说。遇刺那晚的箭、太子府的人、盐税档——三件事摆在一起,还没串成线,可方向已经摆在那儿了。
"你打算怎么办?"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光靠翰林院的文牍是不够的——得找别的路子。"
他说完,指节在桌面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把话收了回去。
郁蓁看见了,没问。遇刺之后,他们夫妻间有了一条规矩:能说的他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是白搭。
林如海确实在琢磨一封信。写给广州岳父——郁晟在两广总督任上多年,盐务上的门路比翰林院那些纸上的东西实在。但信怎么写?说"小婿遇刺,疑与盐税有关"?郁蓁还不知道他遇刺时岳家的暗卫出过手,这话一说,整件事就藏不住了。况且信在路上走两个月,等人到了黄花菜都凉了。他想了片刻,没有提。
郁蓁起身给他续了盏茶,端到他手边。林如海接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碰了就收,不算什么动作。
"晚膳让他们加一道你上回说好的那个羊肉锅子。"郁蓁说。
林如海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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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赵夫子进府。
林如海亲自到仪门迎的。郁蓁在二门里隔着屏风看了一眼——一个清瘦的老者,穿半旧青布直裰,须发半白,走路腰板挺直,步子不快不慢。看着就是那种教了一辈子书的人,身上没架子。
前头书房已经收拾出来了。桌椅都换过,案上铺了新的青布桌围,笔墨纸砚摆齐整——林如海亲自看过一遍,又添了一方好砚,说是自己当年启蒙时用的。
郁蓁没到前头去。星哥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被非云领过去的时候步子走得紧,像是急着去看那位"赵爷爷"到底是什么模样。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绕到廊下,隔着半掩的窗听见里头传来念书声。老者念得不急,一句接一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星哥儿的声音跟着念,咬字还不太准,但学得像模像样。
郁蓁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她想起林如海那天在仪门的背影——遇刺后第二日,他在书房坐了半宿,第二天清早就吩咐人去打听致仕在家的教谕。
那会儿他才刚换了药。
她心里一沉:他不是怕儿子输在旁人后头。他是怕万一哪一日他回不来,星哥儿至少认过字,念过"人之初"。
郁蓁没往下想。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走出十来步,听见里头念书声停了,赵夫子说了句什么,星哥儿笑了起来。笑声不高,脆脆的。
可对星哥儿而言,这声"愿意"重得多。他记着上一世在宫里,自己连正经书都没读过几本,总被人拿学识出身压着。如今能重新开蒙,这机会他求都求不来。
郁蓁的脚步慢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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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郁蓁在正院廊下绣东西。阳光好的时候,她喜欢把针线搬到外头来做。
她绣的是一方帕子,边缘收针,快完了。
绣了几针,她抬眼往仪门方向扫了一下。那里没人。非霜不会这么快回来,可她目光还是在那个方向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她又绣了两针。然后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极轻,像是没什么事,只是随便走走。
"你今日看了三回了。"
阿愚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懒洋洋的。
郁蓁手没停,针尖穿过绸面,拉出一条线来:"看什么?"
"你说看什么。"
郁蓁不接话。她把最后几针收了尾,线头咬断,帕子抖开看了看。深秋的云纹,收得还算齐整。
沉默了一会儿,阿愚又开口——这回是说出来的话,不是识海里的声音:"快了。她脚程快,到姑苏也就是再等十来天的事。"
"我知道。"郁蓁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没急。"
阿愚没接这句。他靠着廊柱坐下来,半眯着眼晒太阳。过了片刻,说了一句不相干的:"她走之前找我要了一瓶伤药。"
郁蓁的手顿了一下。
"你给了?"
"嗯。"
阿愚没多解释。非霜要伤药的时候没说用途,他也没问。给了就是给了。郁蓁听懂了——非霜不是只去看看的,她自己也做了准备。
郁蓁低头叠帕子,叠了两折,又展开重新叠。风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起来,她没拨。
非霜走之前没跟她说过要伤药的事。不是瞒她,大约是觉得不算什么事。但在外头能用到伤药,非霜自己也想到了"万一"。
郁蓁把帕子叠好,放进笸箩里。她抬眼看了看天,日头还偏西。非霜此刻走到哪儿了?黄河过了没有?她不知道。
她想叫阿愚替她看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急。是真的不急。
只不过偶尔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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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
威远侯府正院,门关了半日。
贾敏靠在临窗的炕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翻了几页又搁下。窗外没什么好看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也没人摘,就那么挂着。
珍珠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轻,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见贾敏没问,便主动开了口:"少夫人,那边……没什么动静。照常。"
这个"那边"指的是哪儿,两个人都知道。
贾敏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眼睛睁着,神情是空的。
珍珠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听说今日请了个教书的先生进府——林家那位哥儿,开蒙了。"
贾敏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炕几上。
"几岁了?"
"说是快满三岁了。"
快满三岁了。跟她那个没保住的孩子差不多年纪。
贾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那棵石榴树的枝丫伸到窗前,最矮的一枝上挂着一个干透的石榴,果皮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石榴从枝上落下来,掉在窗台上,骨碌滚了一下。
"收了吧。"她说。
珍珠应了一声,上前把那干石榴捡起来,不知道该搁哪儿,攥在手里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贾敏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台上石榴落过的地方留了一层薄灰,最干净的那一小块正好是一个圆形的印子。
到了傍晚,威远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说夫人问少夫人身子可好些了,要是还不爽利,改日请个太医来看看。
贾敏说,劳母亲挂心,已经好多了。
嬷嬷走了之后,丫鬟进来点灯,翠浓跟在后头,站在门边没进去。她偷眼看了一眼贾敏的脸色——少夫人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这半个月来,少夫人不发火、不出门、不添新衣裳不做新绣活,跟前几个月判若两人。
翠浓心里发毛。她宁可见少夫人摔东西、骂人、挑刺——那种伺候法她熟,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跪。可像现在这样不声不响,她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丫鬟把灯放好,不敢多问,垂手退了出去。翠浓也悄悄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正院重新安静下来。
贾敏坐在灯前,没有动。外头天已经黑了,窗纸上映着灯影,一跳一跳的。
不做佛事,不写信,不打听。
可珍珠还在报。
她在等什么?不是等郁蓁倒霉,也不是等威远侯府给她撑腰。她在等林如海那边再出点什么事——大到能让她心里那口气顺一顺。
她不清楚这口气能不能顺得过来。但她坐在这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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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郁蓁哄了星哥儿睡下。他闭着眼,听着她给他掖被子的窸窣声。他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三岁孩子的舌头说不清楚那些事,可他都记得——他是安陵容,也是林衡。这一辈子,他不会再让别人拿出身学识压着他。
郁蓁回到自己屋里。烛火换了新的,她把白日里绣完的帕子收进笸箩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深秋的夜凉得透,被子已经换过厚的了。她伸手摸了摸枕边星哥儿白天捡的那片梧桐叶——非云已经收起来了,不在那儿了。
非霜走了十四天了。带了伤药。
她吹了灯躺下,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非霜走到哪儿了、宋妈妈那封信上的笔顿有没有查出来、林如海说的那个中书舍人衙门的人、星哥儿念"人之初"时咯咯笑的那一声——几件事轮着转,谁都不肯让她睡。
她刚闭上眼睛,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刀鞘碰在腰间的轻响。她一下子坐起来,听了一阵——是护卫换班。
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