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湘接过帖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边，心里却突然一亮——邢夫人是贾赦的妻子，虽说是续弦的，但好歹是荣府长房的主母，说不定知道当年盐商王某的事！
明日的生辰宴，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她抬头看向李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多谢姐姐跑一趟，明日我定准时去给邢夫人贺寿。”
李纨走后，顾临湘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张残页。烛光下，“江南盐商王某”几个字格外刺眼。
次日清晨，荣府正厅的廊柱上已挂起了朱红绸带，丫鬟们捧着铜盆穿梭其间，将昨夜新剪的红梅插进青花瓷瓶里。
顾临湘刚梳妆完毕，便见青砚捧着一件浅粉暗纹袄子走进来：“姑娘，李纨奶奶方才让人来说，今日风大，让您搭件银灰比甲，免得在正厅待久了着凉。”
顾临湘接过袄子，指尖触到衣襟上绣着的缠枝海棠纹样——她特意选这件浅粉袄子，便是考虑到邢夫人的生辰宴需“喜庆却不张扬”：粉色自带吉庆意头，又比正红、枣红淡雅，既符合她“客居者”的身份，又不会抢了主家邢夫人的风头。若是选月白、素白这类颜色，反倒犯了“生辰穿素服”的忌讳，落人话柄。
“姑娘，咱们该往正厅去了，免得去晚了落人话柄。”青砚的声音将顾临湘的思绪拉回。她点头应着，披上银灰比甲往外走，刚出稻香村的院门，便见几个小厮抬着礼盒往长房方向去，礼盒上贴着“恭贺邢夫人千秋”的红笺，落款是“贾琏、王熙凤”。
走到正厅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邢夫人的笑声。顾临湘抬眼望去，只见邢夫人穿着一身枣红织金袄子，坐在上首的位置，身边围着几位管事媳妇，正笑着接过她们递来的贺礼。
李纨站在一旁，指挥丫鬟将贺礼登记在册，见顾临湘来，便笑着迎上来：“临湘妹妹可算来了，老太太刚还问起你呢。”
“老太太也来了？”顾临湘略感惊讶——昨日她还以为贾母只会派人送贺礼，没想到会亲自到场。
李纨凑近她耳边，轻声解释：“昨日老太太跟我说，邢夫人虽是长房主母，却一向不大管事儿，府里有些人难免怠慢。今日亲自来，也是为了给长房撑撑场面，免得外人说荣府不重规矩。”
顾临湘这才明白，贾母的到来并非为了邢夫人个人，而是为了维护荣府的家族体面，让外人挑不出错处。
两人正说着，便见贾母在张嬷嬷的搀扶下走进来。邢夫人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意：“母亲怎么来了？今日天凉，您本该在荣庆堂歇着才是。”
贾母笑着摆手，在主位上坐下：“你是长房的主母，今日是你的千秋日，我怎么能不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好。”她说着，目光扫过厅内，见众人都站着，便又说道，“都坐下吧，别总站着，倒显得生分了。”
众人纷纷落座，丫鬟们端上茶点，正厅内渐渐热闹起来。
顾临湘坐在黛玉身边，见黛玉手中拿着一块江南酥糖，便笑着问道：“姑娘怎么不吃？这酥糖是江南春铺子的，味道还不错。”
黛玉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近日有些咳嗽，不敢吃太甜的。倒是你，今日这件浅粉袄子衬得你气色好，比往日更显精神了。”
顾临湘抬手拂了拂衣襟上的纹样，笑着回道：“今日是邢夫人的千秋日，总不能穿得太素净，免得扫了主家的兴。这粉色淡雅，倒也合时宜。”
黛玉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你倒是细心，比我想得周到。”两人正说着，便见王善保家的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盏茶，径直往贾母和邢夫人面前送。
顾临湘目光一闪——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最信任的陪房，说不定知道当年盐商王某的事，今日倒是个探话的好机会。
宴席开始后，丫鬟们端上一道道菜肴，邢夫人端起酒杯，笑着说道：“今日多谢母亲和各位赏脸，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大家随意吃喝，别拘束。”贾母笑着端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你有心了，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顾临湘偶尔跟着吃几口菜，目光却始终留意着王善保家的。
见王善保家的走到廊下，指挥小丫鬟添酒，她便借口“去看看廊下的红梅开得如何”，起身离席。走到廊下，她恰好遇见王善保家的，便笑着说道：“王妈妈，今日这红梅开得真好，想必是沾了邢夫人的喜气。”
王善保家的没想到顾临湘会主动跟她说话，心想这顾姑娘虽说是珠大奶奶的表亲，那珠大奶奶又是个不管事的，但说到底也算个主子，加之这顾姑娘前阵子在院子里得了老太太的欢心，自是不好得罪的，故而愣了一下，才笑着回道：“姑娘说得是，这红梅是昨日特意从园子里剪来的，就为了给邢夫人的千秋日添些喜气。”
“邢夫人真是好福气，”顾临湘笑着说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壶上，“我瞧着这酒的颜色很特别，倒像是江南的女儿红。去年我在江南时，义父（注：指李守中）曾许我喝过一次，味道很醇厚。”她刻意提起江南的酒，既符合“义父照料”的背景，又自然引王善保家的回忆相关旧事。
王善保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姑娘看错了，这是京城本地的酒，只是颜色相近罢了。江南的女儿红虽好，却不适合冬日喝，太凉了。”她刻意避开“江南”的话题，似乎不愿提及与江南相关的事物。
顾临湘心中一动，知道王善保家的定是有所隐瞒。
她没有追问，而是转而说起江南的吃食：“我祖父在世时，常说江南的女儿红配着藕粉圆子最好吃，冬日里温一壶女儿红，再吃几个热乎的藕粉圆子，暖身又暖胃。只是我来京城后，就再没吃过那样的搭配了。”
王善保家的听到“藕粉圆子”，眼神渐渐变得悠远，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姑娘说的这种搭配，我早年倒见过一次。那时候还是老爷（贾赦）年轻的时候，府里来了位江南的盐商，带了不少江南的好酒和吃食，其中就有女儿红和藕粉圆子。只是后来……那位盐商就再没来过了。”
“哦？”顾临湘故作好奇地问道，“是府里不愿再招待他了吗？”
王善保家的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哪是不愿招待？是后来出了盐税案，那位盐商被抄了家，连带着府里也受了些牵连，老爷还被当时的老太爷（贾代善）骂了一顿，说他不该跟那些盐商走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