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放下银筷，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悠远：“可不是嘛。那时候我跟着父亲去金陵赴宴，晚上就坐画舫游秦淮河。船上有歌女唱曲，还有人弹琵琶，那声音软乎乎的，比京城的戏班子好听多了。”她说着，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隐秘，又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后来嫁进这荣府，忙着操持家事，就再没见过那样的景致了。”
顾临湘静静听着，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贾母提到“嫁进荣府”后便不再提江南，是真的没时间，还是刻意回避与江南相关的旧事？
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张嬷嬷，见张嬷嬷正低头整理茶具，便笑着问道：“张嬷嬷在府里待了四十多年，想必也听过不少老太太在金陵的旧事吧？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秦淮河的画舫？”
张嬷嬷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抬头，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平淡：“姑娘说笑了，奴才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哪配听老太太的旧事。只是偶尔听当年的老伙计提过一嘴，说江南的水多，桥也多，走在路上都得小心脚下的青苔。”她刻意绕开“画舫”“金陵旧事”这些关键词，只捡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说，显然是不想多谈。
顾临湘心中了然——张嬷嬷是贾母的心腹，定是知道不少荣府与江南的隐秘，只是嘴紧得很，寻常问话根本撬不开。
她得换个法子，才能让张嬷嬷露出破绽。正想着，便见贾母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年纪大了，看会儿书就觉得乏。张嬷嬷，你去把我去年穿的那件石青缎子袄子找出来，今日风大，裹着能暖和些。”
“哎，奴才这就去。”张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顾临湘连忙起身，脚步轻缓地跟上一步：“老太太，库房里的箱子多，嬷嬷一个人找着费劲，我也跟着去帮帮忙吧。正好也学学库房的规矩，往后若是您要找什么，我也能搭把手。”她早就盘算着要去库房看看——荣府的旧物大多存放在那里，说不定就有与江南盐商相关的线索，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贾母笑着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好，你跟着去学学也好。库房里有不少当年从江南带来的料子，你要是喜欢，就挑两块，让裁缝给你做件新衣裳。”
顾临湘谢过贾母，跟着张嬷嬷往库房走去。荣府的库房在荣庆堂西侧的偏院，门口挂着两把黄铜锁，钥匙由张嬷嬷亲自保管。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樟脑和旧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房里摆着一排排朱红架子，架子上整齐地叠着木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衣物”“首饰”“杂物”等字样，还有些标签上写着“江南旧物”，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张嬷嬷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弯腰翻找贴着“冬衣”标签的箱子：“老太太的石青袄子去年收在这儿了，姑娘你别乱碰，这些箱子都有定数，翻乱了不好对账。”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眼睛时不时瞟向顾临湘，显然是怕她乱动库房里的东西。
顾临湘嘴上应着“好”，目光却悄悄落在那排贴着“江南旧物”的箱子上。
最上面的一个箱子标签已经快掉了，隐约能看见“盐”“送”等字眼。
她心里一动，故意指着那个箱子问道：“嬷嬷，这个箱子看着挺旧的，里面是不是也放着衣裳？我帮您看看？”
张嬷嬷回头一看，脸色微微变了变，连忙走过去挡住箱子：“不是，这里面都是些没用的旧物，姑娘别碰，沾了灰不好。老太太的袄子在这儿呢，姑娘快拿着回去吧。”她说着，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一件石青缎子袄子，叠得整整齐齐，递到顾临湘手里。
顾临湘接过袄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缎面，心里却更确定了——那个贴着“江南旧物”的箱子里，一定藏着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她没有再坚持，只是在转身离开时，故意脚下一绊，手中的帕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弯腰捡帕子的瞬间，她飞快地伸手掀开那个旧箱子的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塞进了袖口。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等张嬷嬷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直了身子，手里拿着帕子，脸上带着歉意：“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差点摔着。”
张嬷嬷皱了皱眉，却也没多想，只催促道：“姑娘快回老太太那里吧，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顾临湘应了一声，捧着袄子往荣庆堂走。走出库房大门，她才悄悄松了口气，袖口的那张纸像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紧。
回到荣庆堂，将袄子递给贾母后，她略一思忖，便笑着说道：“老太太，方才来的时候听青砚说，兰哥儿今日的功课还没写完，我想着去稻香村看看他，顺便督促他两句，免得误了时辰。”
贾母闻言，笑着点头：“你倒是细心，兰哥儿有你这么个姨母惦记，也是他的福气。快去快回，晚些要是困了，就在这儿歇下也无妨。”
顾临湘谢过贾母，脚步匆匆地往稻香村赶。一进自己的房间，她便反手关上门，从袖口抽出那张纸。展开一看，竟是一张旧账本的残页，纸边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江南盐商王某，送货琉璃瓶十对，银五百两。”落款的年份，正是顾家被抄、盐税案爆发的前一年！
顾临湘的手指微微颤抖，反复看着那几行字——琉璃瓶十对，银五百两，这绝不是普通的买卖！江南盐商王某，会不会就是当年祖父提到过的“盐务勾结”之人？而荣府收了这五百两银子，又做了什么？难道顾家被抄，就是因为祖父发现了这桩交易，被人灭口？
她正想把残页折好藏起来，却听见门外传来青砚的声音：“姑娘，大奶奶来了，说有帖子要给您。”
顾临湘连忙将残页塞进枕头底下，用手按了按，确认藏好后，才整理了一下衣裳，打开门。
只见李纨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烫金帖子，笑着递过来：“临湘妹妹，明日是邢夫人的生辰，府里要在正厅摆宴，老太太特意让我给你送帖子来，你可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