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闻言一怔，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摇了摇头：“我父亲很少跟我说公务上的事，只在我小时候，偶然提过一句‘盐务复杂，牵连甚广’。后来我母亲去世后，他便更不愿提这些烦心事了。”她顿了顿，看着顾临湘的眼睛，轻声问道，“顾姑娘，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听人说了什么？”
“没什么，”顾临湘怕林黛玉多想，连忙掩饰道，“只是刚才听嬷嬷说起江南盐商，想起我祖父当年在江南时，也认识几个做盐生意的，便随口问问。”
她避开黛玉的目光，怕自己眼底的情绪露了馅——黛玉身子弱，又在荣府寄人篱下，她不能把黛玉卷进顾家的旧事里。
黛玉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湖面的冰层说道：“江南的旧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小时候在扬州，冬天也会下雪，父亲会带我去瘦西湖赏雪，只是后来……再也没去过了。”语气里的怅然，让顾临湘心中一动——黛玉对江南的牵挂，或许也是日后能进一步靠近她的契机。
“咱们还是回去吧，免得老太太等急了。”黛玉率先转身，往暖阁走去。顾临湘跟上她的脚步，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心中暗暗想：等查清了顾家的事，若有机会，定要陪黛玉回江南看看。
回到暖阁，只见宝玉正拿着一支新开的红梅，凑到惜春面前：“四妹妹，你看这梅花多好看，枝桠也别致，不如你照着画下来？往后咱们翻着画，就能想起今日的热闹了。”惜春接过红梅，仔细看了看，笑着点头：“好啊，只是我得先记着这枝桠的形状，免得回头忘了。”
贾母坐在上首，看着孩子们热闹，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还特意让丫鬟给宝玉和惜春各递了块枣泥糕：“你们俩啊，一个爱闹，一个爱静，倒能凑到一块儿说说话。”王夫人在一旁笑着附和，邢夫人却只是端着茶杯，偶尔抿一口，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临湘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没心思参与众人的热闹。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李嬷嬷的话，还有祖父字条上的“扬州盐事，祸起萧墙”。荣府、江南盐商、盐税案、林如海……这些人和事，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而那把能解开乱麻的钥匙，或许就藏在荣府的某个角落，藏在某位老人的记忆里。
宴席快结束时，贾母忽然对顾临湘说道：“临湘丫头，你今日陪我说话，我心里欢喜。往后你若得空，便常来荣庆堂坐坐，我还想听听你祖父当年在江南的旧事呢——听说顾大儒当年在江南，还教过不少学生，其中不乏有出息的，倒想听听那些趣事儿。”
顾临湘心中一喜，这是贾母对她进一步信任的信号。
她忙起身离座，屈膝行礼：“多谢老太太抬爱，我定常去给老太太请安，也把祖父当年的旧事，慢慢说给老太太听。”
离开藕香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丫鬟们提着羊角灯笼，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顾临湘走在李纨身边，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梆子声，敲了七下——已是戌时了。
她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前方有多难，她都要坚持下去，为祖父，为顾家，讨回一个公道。
自打藕香榭宴席后，顾临湘便常借着“给贾母请安”的由头往荣庆堂去。
她算准了贾母念旧，又偏爱江南事物，每次登门总会带些江南小食——或是一碟新晒的桂花干，或是两盒松子糖，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能悄悄拉近与贾母的距离。
这日晨起，她特意让青砚去京城最有名的“江南春”铺子，买了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油纸包裹着，还没掀开食盒，甜香便先飘了出来。
刚到荣庆堂门口，廊下的铜铃便“叮铃”响了两声。张嬷嬷正指挥小丫鬟用细布擦拭红木栏杆上的雕花，见顾临湘来，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几分熟络的笑意：“顾姑娘可算来了，老太太一早喝粥时还念叨呢，说‘临湘丫头今日该来陪我说话了’。”
顾临湘笑着将食盒递过去，指尖轻轻拂过食盒上绣的缠枝莲纹样：“有劳嬷嬷惦记。这是江南刚下来的新桂花做的糕，想着老太太或许爱吃，便带来让您和老太太尝尝鲜。”
张嬷嬷接过食盒，掀开一角看了眼——雪白的糕体上撒着金桂，颗粒分明，果然是江南的精致做法。她笑着引顾临湘往里走：“姑娘真是有心，老太太就好这口。前儿还说呢，京城的桂花总比江南的少点灵气，今日这糕，定能合老太太的心意。”
里间的暖阁里，阳光透过糊着云母纸的窗户，洒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贾母正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千字文注疏》，旁边小几上的龙井还冒着热气，茶烟袅袅，混着屋里燃的檀香，透着几分长辈的端庄暖意。
见顾临湘进来，贾母便放下书卷，指了指榻边的小凳：“临湘丫头来了，快坐。张嬷嬷，把糕端上来，我也尝尝这江南的新鲜滋味。”
顾临湘在小凳上坐下，看着贾母拿起银筷，轻轻夹了一块桂花糕。
糕体松软，入口即化，甜香里带着桂花的清冽，贾母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嗯，就是这个味道！当年我在金陵史家做姑娘时，每到桂花开，我母亲便让厨房做这个。那时候云丫头的祖父还小，总抢着跟我要，一转眼，都一个甲子了。”
“老太太年轻时在金陵住过？”顾临湘故作惊讶地抬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花，“我祖父常跟我说，金陵的秦淮河最是热闹，晚上画舫上的灯亮起来，整条河都像铺了星光。可惜我从未去过，只能听祖父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