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荣国府的藕香榭被收拾得格外雅致。
临水的栏杆上挂着几串红灯笼，雪后初晴的阳光洒在湖面，映得冰层泛着微光。
顾临湘跟着李纨往榭中走时，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夹杂着宝玉的爽朗与湘云的清脆。
“临湘妹妹，你今日穿这件月白袄子，倒衬得这雪景更干净了。”李纨看着顾临湘的衣裳，笑着说道。今日顾临湘特意选了件素净的月白袄子，外罩浅灰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碧玉簪——这般装扮既不抢姑娘们的风头，又显露出世家女子的清雅，正适合今日的场合。
顾临湘笑着谢过，目光却扫过榭外的回廊：几个小丫鬟正忙着往里面搬炭盆，炭块的火星子偶尔溅出来，落在积雪上，发出“滋啦”的轻响。她心中一动，已有了主意。
走进藕香榭，只见贾母坐在上首的暖阁里，身边围着邢夫人、王夫人，张嬷嬷和李嬷嬷则是站在暖阁外，指挥丫鬟们摆放点心。顾临湘跟着李纨上前请安，贾母见了她，便笑着招手：“临湘丫头来了，快过来坐，正好跟张嬷嬷、李嬷嬷认认脸。”
张嬷嬷和李嬷嬷忙转过身，对着顾临湘屈膝行礼。顾临湘连忙避开，笑着回礼：“两位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该是我向嬷嬷们行礼才是。”她语气恭敬，眼神却仔细打量着两人——张嬷嬷面色红润，眼神精明，一看便是常伴贾母左右、懂规矩的；李嬷嬷则面色微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倒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姑娘太客气了。”张嬷嬷笑着说道，“老太太常夸姑娘懂事，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知礼的。”
众人落座后，丫鬟们便端上了新酿的酒和精致的点心。宝玉率先端起酒杯，笑着说道：“老太太，今日这酒真香，咱们不如行个酒令，热闹热闹？”贾母笑着应了，众人便开始行令，一时间榭内欢声笑语不断。
顾临湘坐在黛玉身边，偶尔跟着应和几句，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暖阁外的张、李两位嬷嬷。见李嬷嬷走到回廊下，对着小丫鬟吩咐着什么，顾临湘便借口“去看看炭盆是否够暖”，起身离席。
走到回廊下，顾临湘恰好遇见李嬷嬷指挥小丫鬟添炭。她笑着走上前，拿起一旁的火钳，帮着夹了几块炭放进炭盆里：“嬷嬷，天这么冷，您也别站在风口，小心着凉。”
李嬷嬷没想到顾临湘会主动过来帮忙，愣了一下，才笑着说道：“姑娘太体贴了，这点小事哪用劳烦姑娘。”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照顾着老太太，我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顾临湘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往榭内望了望，“说起来，我刚入府，还不知道府里的规矩。听姐姐说，两位嬷嬷在府里待了四十多年，不知道当年府里是不是也常办这样的宴席？”
李嬷嬷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当年老太太刚嫁进来时，府里比现在还热闹，每年冬天都要在这藕香榭摆宴赏雪。只是后来……”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眼神有些闪躲。
顾临湘心中一动，知道李嬷嬷定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她没有追问，而是拿起一块刚烤好的栗子糕，递给李嬷嬷：“嬷嬷尝尝这个，我瞧着挺香甜的。对了，我听祖父说，江南冬天也常办赏雪宴，还会用梅花酿果酒，不知道府里有没有试过？”她刻意提起“江南”，就是想引李嬷嬷多说些相关的事。
李嬷嬷接过栗子糕，咬了一口，眼神渐渐变得悠远：“梅花酿果酒？当年倒真有江南的盐商送过。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老太太在东府赴宴，见着那些盐商送来的酒，瓶子都是用琉璃做的，好看得紧。只是后来……那些盐商就再没来过了。”
“哦？”顾临湘故作好奇地问道，“是府里不愿再收他们的东西了吗？”
李嬷嬷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哪是不愿收？是后来出了盐税案，那些盐商要么被抄家，要么就跑了。听说当年办这个案子的，还是林御史呢。”她说着，下意识地往暖阁里看了一眼，似乎怕被人听见。
顾临湘的心跳骤然加快——盐税案、林如海、江南盐商……这些正是她要找的线索！她强压着心中的激动，继续问道：“嬷嬷知道那些盐商为什么会出事吗？我听人说，江南的盐商一向本分，怎么会突然出这么大的事？”
李嬷嬷刚要开口，却听见张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嫂子，你跟顾姑娘说什么呢？老太太让你过去呢。”李嬷嬷吓了一跳，连忙闭了嘴，对着顾临湘勉强笑了笑，便匆匆往暖阁走去。张嬷嬷这声“李嫂子”，既带着同是府中老人的熟络，又在顾临湘面前守了分寸，没失了嬷嬷的身份。
顾临湘看着李嬷嬷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张嬷嬷这时候过来，是巧合，还是故意打断？看张嬷嬷刚才的神色，眼神扫过她时带着几分审视，倒不像是偶然路过。不管是哪一种，李嬷嬷刚才的话已经给了她重要的线索——荣府当年与江南盐商有往来，而盐税案爆发后，这些往来便断了。那荣府与盐税案，是否也有牵连？
“顾姑娘，你怎么在这儿？”黛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临湘转过身，只见黛玉正站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一件藕荷色披风，风一吹，披风的流苏轻轻晃动。“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多穿点？”黛玉说着，便将披风递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背，还带着些凉意。
顾临湘接过披风，连忙拢在肩上，笑着谢道：“多谢姑娘关心，我刚才帮嬷嬷添炭，倒不觉得冷。”她看着黛玉眼底的担忧，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林姑娘，你父亲当年办盐税案时，有没有提过荣府？”